《篡朽》第1600章 冬至慶功宴(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博多港水榭,冬至夜。

水榭大堂裡擺開了長桌宴席。這是繼瀛桑降約慶功宴之後的第二次大宴,長桌上的菜色更加豐盛——主菜除了薩摩秋刀魚和淡路島再生米粥,還新增了遼東金州灣屯田秋糧做的烤紅薯、高句麗半島運來的松子年糕,以及用繳獲的東麗快船艙底冰鮮運來的明太魚。酒水除了薩摩清酒,還有從安州城繳獲的高句麗清酒和從平戶港波斯商館沒收的波斯葡萄酒。

蘇瑾坐在主位上,左右兩側分別坐著剛從安州城歸來的李雲霜和剛從淡路島歸來的趙芷。趙芷比幾個月前清瘦了些,臉被淡路島的陽光曬成了淺蜜色,穿著一身素色的冬衣,長髮用竹簪綰起,袖口還殘留著排鹼田裡淡淡的稻殼香。她旁邊坐著趙月嬈——月貴妃曬得比皇后更黑,手背上多了好幾道被稻葉劃出的細小紅痕,但精神狀態極好,正低聲跟趙芷說著淡路島秋糧入庫的細節。

李雲霜換了乾淨的輕甲,腰間佩著問罪劍和松平信義獻的那把三葉葵短太刀。她比出徵時瘦了一圈,臉上有凍傷的痕跡,輕甲上的劃痕又多了一處——那是安州城天守閣通風管道里被鏽蝕的鐵皮刮的。她面前擺著母親李氏託李心墨帶來的燉湯,湯麵上浮著幾片冬蘿蔔和一小撮蔥花。她沒有急著喝,而是把湯碗捧在手心裡焐著,望著滿桌的戰友和親人。

韓鐵正擼起袖子給褚老鐵倒高句麗清酒,肩膀上的新鐵木夾板被他拍得啪啪響——“老褚,這酒比咱們薩摩的清酒烈!你嚐嚐!安州城繳獲的,末將專門留了幾壺沒上繳!”褚老鐵端著酒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太甜。不如薩摩的辣。”韓鐵瞪眼——“你他孃的嘴是鐵打的?啥酒都嘗不出好來!”褚老鐵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喝了一口。滿桌人笑成一片。

立花茂正坐在宴席末端,面前放著一碗熱粥和一條烤明太魚。他的鐵木腿甲在宴席開始前被軍醫強行卸了下來——軍醫說他的小腿舊刀傷在安州城崩裂後必須敞開創口透透氣,再捂著會化膿。他赤著腳坐在地上,右小腿裹著新換的繃帶,繃帶邊緣露出發紅的傷疤組織。坐在他旁邊的是拄著柺杖的尹致勇。兩個腿上帶傷的人默默碰了一下酒碗,沒有說話,各自喝了一口。

“你什麼時候去旅順口?”立花茂正問。

“明後日就走。”尹致勇放下酒碗,“致壽在戰俘營裡等末將等了太久。末將想把從安州城帶來的造船圖紙親手交給他——讓他看看東麗水師最後的遺產。然後末將去軍器局找墨封大人,把那把波斯彎刀的淬毒塗層刮下來做化驗。”

“淬毒配方破解之後,記得寄一份副本給趙清影大人。她在京都暗衛檔房裡有完整的毒藥檔案——蜂巢案裡源賴忠用過類似的西域毒藥,她的檔案裡可能有現成的解毒方。”

尹致勇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宴席主位方向——高元慶穿著一身素灰和服跪坐在降將專席上,面前放著一碗淡路島的再生米粥和一條烤明太魚。這是蘇瑾特意安排的座位:降將坐在慶功宴上,和瀛桑降約慶功宴時松平信義的座位一樣。高元慶右腕上還纏著繃帶,左手握著筷子,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米粥。他喝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嚼很久才嚥下去——那是封城期間餓過肚子的人才有的習慣。

蘇瑾端著酒碗站起來。他站起來的一瞬間整間水榭裡的說笑聲同時安靜下來,所有人放下碗筷站起來面向他。蘇瑾環視著這些從宗谷海峽打到安州城的將領們、工匠們和降將們,看著韓鐵肩上的骨痂、立花茂正赤腳上的傷疤、李雲霜臉上未愈的凍傷痕跡、趙芷和趙月嬈手背上被稻葉劃出的紅痕,以及在座兩位降王——松平信義坐在末席端坐不動,高元慶捧著粥碗緩緩站起來。

“東麗降約今日簽署,高句麗半島及附屬諸島併入大胤版圖。高元慶獻東麗造船圖紙與波斯快船技術,東麗造船匠人併入旅順口軍器局。從今日起,東海的安宅船和快船技術都握在我們自己手裡——這是松平信義和高元慶兩位降王給大胤水師留下的共同遺產。松平信義獻了瀛桑的安宅船龍骨技術,高元慶獻了東麗的波斯快船技術——大胤水師從今日起擁有整個大陸最完整的造船技術體系。”

他端起酒碗對松平信義微微點頭,又對高元慶微微點頭。松平信義站起來端起酒碗欠身回禮,高元慶捧著粥碗深深叩首。兩個昔日的敵國君主,如今在同一條長桌上喝同一鍋米粥——這個畫面讓坐在末席的蒲生忠鄉紅了眼眶。他想起松平信義在柳京城評定所裡把六十六州總賦冊交給他的那個雪天,想起高元慶在安州城天守閣裡把造船圖紙交給崔淳然的那一刻——降王獻降物,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給百姓留一份遺產。

“這碗酒敬所有從宗谷海峽打到安州城的人。敬那些還在船泊灣排鹼田裡泡著冰水的測繪官,敬那些在旅順口軍器局裡日夜趕工鑄炮的匠人,敬那些在金州灣彈藥庫裡清點引信的學徒,敬那些在淡路島排鹼田裡種出第一季再生稻的農人——也敬兩位降王,用降約為本國百姓換來了平安。”蘇瑾仰頭將碗中清酒一飲而盡。

整個水榭裡所有人同時舉起酒碗一飲而盡。韓鐵把碗往桌上一頓吼了句“萬歲!”大堂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松平信義和高元慶也同時舉碗飲盡——松平信義放下碗後閉著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高元慶放下碗後捂著右腕的繃帶微微低下了頭。他們的眼淚落在酒碗裡沒有人能看到。

宴席散後蘇瑾獨自走出水榭,沿著茶園小徑走上後山。冬至夜的月光格外清冷,海面上倒映著滿天碎星。竹廬裡的燈還亮著,趙清影坐在燈下繼續整理蜂巢案的結案卷宗,燭火將她伏案的側影投在竹壁上輕輕晃動。她在接到謝三郎自盡的訊息後連夜從京都趕回博多港,在船上將蜂巢案的全部卷宗整理完畢,包括武安長公主的絕筆信、源賴忠的供詞、宇都宮信綱的梅花押印章、馬哈茂德的密碼本、謝三郎的遺書——以及淨蓮寺佛像腹中找到的密冊灰燼。

蘇瑾推開竹廬的門走進來時趙清影正將密冊灰燼裝進一隻白瓷小罐裡。她用竹鑷子將最後幾片燒焦的紙灰夾入罐中,蓋上罐蓋,在罐身上貼了一張標籤——“蜂巢案結。武安長公主姬氏遺物焚於博多港竹廬。大胤蘇瑾親見證。”

“你替她留了最後的體面。”蘇瑾在她對面坐下,看著白瓷罐上的標籤,“她生前做了很多不可饒恕的事——組建蜂巢協調外敵入侵、策劃秋獵行動綁架前線將領家屬。但她在絕筆信裡給了你一把乾淨的金鎖。她死後繼任者把蜂巢變成了復仇工具——這是繼任者的罪,不是她的罪。你把她的遺物焚燬在竹廬,是把她的罪和她的念想分開。”

趙清影將白瓷罐放在案上抬起頭看著蘇瑾。她的眼眶沒有淚水,但眼白上佈滿了連續熬夜後留下的細密血絲。她從衣領內側掏出那把金鎖——金鎖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背面刻著“趙清影”三個字,每一劃都不規整但每一劃都極用力。“母親留給臣的東西只有這把鎖。她把蜂巢給了宇都宮信綱,把密冊給了謝三郎,把梅花押印章交給了所有人——唯獨留給臣的是一把乾淨的金鎖。臣以前不懂她的意思。臣以為她是愧疚,是想用金鎖補償臣被寄養在藤原家的人生。但臣看到謝三郎的遺書時忽然明白了——她把金鎖留給臣,是因為她知道蜂巢最終會被臣破獲。她在很多年前就己經預見到了蜂巢的結局,她留給臣金鎖不是補償,是信任。她相信臣會終結蜂巢,相信臣會把她的遺物從蜂巢的罪惡中剝離出來。”

蘇瑾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指尖有常年翻案卷磨出的薄繭。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焐了片刻,然後說——“武安長公主的罪由律法裁斷——蜂巢案己經結案,她的罪在卷宗裡,她的靈位在皇陵偏殿裡,她的金鎖在你身上。罪歸律法,念想歸你。這是朕能給你最公正的處置。”

趙清影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淚終究沒有落下來。她只是把金鎖重新放回衣領內側貼胸口的位置,然後反手握緊了蘇瑾的手指。

竹廬外後山茶園裡,三郎和幾個書院的同窗正趁著冬至夜的月色在茶園裡放天燈。幾盞用紅紙糊的天燈緩緩升上夜空,在博多灣的夜風中飄向遠方的海平線。天燈上寫著孩子們歪歪扭扭的字——“天下太平”。茶園的雪地上,三郎種的那棵從屋久島帶回來的小松樹被積雪壓彎了枝頭,但在月光下依然蒼翠挺拔。

遠處水榭偏廳裡,趙芷和趙月嬈正並肩坐在炭火盆前烤火。趙芷端著一杯熱茶望著窗外博多灣的夜景,趙月嬈靠在她肩頭打了個哈欠。窗外傳來韓鐵和褚老鐵為“高句麗清酒到底好不好喝”而拌嘴的聲音,夾雜著立花茂正和尹致勇用生硬的共同語言討論波斯彎刀淬毒配方的低語聲。

趙芷忽然開口——“月嬈,你後悔跟著陛下來博多港嗎?”

趙月嬈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句——“不後悔。淡路島再生米好吃,博多港冬天暖和,竹廬裡的茶比京都皇宮裡的好喝。而且——”她睜開眼睛看著姐姐,“陛下在博多港比在京都開心。在這裡他可以穿著沾泥的棉布常服跟匠人一起蹲在茶園裡,可以在慶功宴上用粗瓷碗跟老兵喝酒。在京都他不行。京都有藤原家,有源賴忠,有滿朝公卿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姐姐,我不想回京都了。”

趙芷輕輕撫著妹妹的頭髮,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多年前那個在京都皇宮裡被蘇瑾用一碗薑湯暖了手的雪夜,想起後來那個在皇后宮裡日復一日守著空蕩蕩的宮殿、不知蘇瑾何時能從北境歸來的漫長日子。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不喜歡京都。在淡路島的日子雖然清苦——每天清晨下田、午後除草、傍晚收稻——但她的眼睛在淡路島的海風中不再流淚,她的手指在稻穗間變得粗糙但有力。她在淡路島是種田人,在京都她是皇后。種田人可以犯錯,皇后不能。

“等仗都打完了,”趙芷輕聲說,“我們也搬來博多港住。姐姐在竹廬旁邊開一小片花圃,種幾株菊花和紫藤。你繼續種你的稻子——賀蘭山說你種稻子的手藝己經超過他了。”

趙月嬈在姐姐肩頭蹭了蹭臉頰,嘴角浮起一絲滿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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