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冬至後第五日。
服部半藏站在淨蓮寺正殿的廢墟前,看著暗衛從佛像腹中取出最後一批密冊殘頁。正殿的屋頂在幾日前的大雪中徹底塌了半邊,積雪從破洞裡灌進來,將金漆阿彌陀佛的膝蓋埋在一片素白裡。佛像左手被老鼠啃掉的兩根手指凍在冰碴中,右手仍然端在膝上結著說法印。
密冊殘頁被油布包裹了三層,但歲月的潮氣仍然滲進了紙頁邊緣,字跡洇開了大半。服部半藏用凍僵的手指逐頁翻看——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潛伏者的代號、身份和聯絡方式,字跡是武安長公主的,落筆冷厲但筆畫間仍有皇家女子的秀雅含蓄。和她留給趙清影的絕筆信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全部七人的檔案都在這裡。”孟猿蹲在門檻上,用獨眼望著佛像膝蓋上那灘積雪,“謝三郎到死都沒啟用他們。這小子一輩子就做了這一件人事。”
服部半藏將密冊殘頁放進鐵皮箱裡鎖好。他沒有接孟猿的話,而是站起來走到正殿外望著東山腳下京都城的輪廓。冬至後的京都比往年更加冷清,朱雀大街上的積雪被車輪碾成了黑灰色的泥漿,街邊米店的木門緊閉著,門口排著等領救濟糧的長隊——那是幕府評定所從九州調來的再生米,正在逐戶發放給入冬後揭不開鍋的百姓。
“京都百姓這個冬天不好過。”服部半藏忽然說了一句和蜂巢案完全無關的話,“關原合戰後公卿圈地兼併了太多田產,京都周邊的農戶大半成了佃農。今年雪大,柴草價格翻了一倍,炭窯的產量跟不上。我在淨蓮寺蹲點這些天,山下每天都有凍死的人被拉出城。”
孟猿從門檻上站起來,把豁口的茶碗往懷裡一揣——“你一個搞暗衛的操什麼民生心。陛下在博多港有李心墨,在京都有德川家康,凍不死人。”
“凍死的人己經死了。”服部半藏轉過身來,脅差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寒風中輕輕晃動,“暗衛詔獄裡關著的藤原案餘犯也死了幾個——不是刑訊死的,是凍死的。詔獄的炭火配給被評定所削減了,我讓人去問為什麼,評定所說今年炭稅徵不上來,優先保障皇宮和幕府。”
孟猿的獨眼眯成一條縫。炭稅。他在京都暗樁蹲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兩個字背後的名堂了——京都周邊的炭窯大半掌握在公卿家族手裡,藤原家倒臺後,那些炭窯被其他公卿以極低的價格瓜分了。他們故意壓減產量抬高炭價,同時又以“炭稅徵不上來”為由向幕府施壓要求減稅。到頭來凍死的是百姓,發愁的是評定所,賺錢的還是那幫坐在暖閣裡賞雪的貴人。
“這他孃的比蜂巢還毒。”孟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蜂巢好歹是外敵滲透,這幫人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爛。”
服部半藏沒有回答。他提起鐵皮箱走下淨蓮寺的石階,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走到半山腰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淨蓮寺坍塌的屋頂——武安長公主在這間破廟裡度過了人生中最後的時光,她的繼任者謝三郎在離這不遠的廢棄炭窯裡服毒自盡,而京都那些真正在吸百姓血的公卿們,此刻正坐在暖閣裡烤著炭火,等著這場大雪過去繼續他們的買賣。
“孟猿。”服部半藏開口時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把炭窯的事寫成密報發給博多港。不用加任何評語,只列數字——京都周邊炭窯數量、炭價漲幅、凍死人數、評定所炭稅徵收記錄。陛下自己會看懂。”
孟猿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從懷裡掏出炭筆和防水紙蹲在雪地裡開始寫。他的字很醜,像用樹枝在泥巴上劃拉的,但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極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