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偏廳,雨水後第八日。
趙芷聽趙清影說完橘高房的案情後,沉默了很久。她端著手裡的熱茶,茶水的熱氣在她指尖繚繞成極細的白霧。窗外的春雨打在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和偏廳裡炭火盆中木炭開裂的噼啪聲混在一起。
“真咲知道嗎?”趙芷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目前還不知道。橘高房是今早被暗樁拍到的,抓捕行動今晚執行。橘高真咲隨夫家在長崎,不在京都——但她的夫家對馬宗家分家也是這次洗錢案的關聯戶之一。根據暗衛的調查,真咲的丈夫對馬宗信康在橘高信秀的毒藥採購單上出現過——他替橘高信秀轉運過一批從波斯進口的毒藥原料。”趙清影頓了頓,然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這批毒藥最終用在了東麗軍隊的淬毒彎刀上。換句話說——真咲的丈夫和東麗入侵遼東期間大胤士兵的死傷有關聯。”
趙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橘高真咲——那個在皇后宮裡和她一起讀書寫字、一起繡花品茶、一起在雪夜裡圍著炭火聊天的女孩。藤原秋津的父親通敵賣國,橘高真咲的丈夫販賣毒藥——她的兩個伴讀都被父兄和丈夫的罪孽拖入了深淵。藤原秋津己經帶著兒子去了江戶,臨走時跪在她面前說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回京都。現在橘高真咲也要面臨同樣的命運嗎?
“陛下說,”趙清影的聲音放得很輕,“橘高真咲本人如果未參與丈夫的罪行,按律不株連。但她的丈夫對馬宗信康——如果證據確鑿,按律當斬。”
趙芷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博多灣的春雨中幾艘仿製快船正在試航,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雨中溼漉漉地貼在旗杆上。她望著那些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對趙清影說——“我去長崎見真咲一面。”
“皇后娘娘,長崎現在正處在暗衛封鎖中,所有進出長崎的人員都要經過嚴格盤查——”
“我知道。我不是去替她丈夫求情——按律辦的事,我不會干涉。”趙芷打斷趙清影,聲音平靜得像窗外被春雨浸透的石板,“我是去告訴她——藤原秋津走的時候我什麼都沒說,讓她一個人扛著父親的罪走了。這次我不想再沉默。真咲需要知道,不管她丈夫做了多少惡,她本人仍然可以不揹負這份罪孽活下去。就像藤原秋津在江戶帶著兒子重新開始一樣——她也可以重新開始。這個道理,必須有人當面告訴她。”
趙清影看著趙芷的眼睛。皇后在淡路島種了一整季的稻子後,臉上的皮膚曬成了淺蜜色,手指上多了種田磨出的薄繭,但她骨子裡那份溫柔而堅韌的力量比從前更加強大。她不再是那個在京都皇宮裡守著空蕩蕩的宮殿、日復一日等著蘇瑾從北境歸來的皇后了——她是那個能在淡路島種出第一季再生稻的女人,是那個能在降王慶功宴上默默坐在偏廳為所有前線將領留一盞燈的女人。她要去長崎見自己的伴讀——不是為了赦免誰的罪,是為了讓一個無辜的女人知道自己不孤單。
“臣安排船。”趙清影微微欠身。
趙月嬈從偏廳內側的隔間裡探出頭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姐姐要去長崎?我也去。”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家居袍,頭髮隨便用竹簪綰了個髻,臉上還帶著午睡後竹蓆壓出的印子。趙芷轉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去做什麼?長崎現在風大雨大,不是去玩的。”
“我去看著你。”趙月嬈走到姐姐身邊挽住她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黏糊,“你每次去見從前的人都太心軟——藤原秋津走的時候你躲在偏殿裡哭了一整夜,以為我不知道。這次你見橘高真咲,又不知道要掉多少眼淚。我要去給你遞手帕。”
趙芷的眼眶微微泛紅。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髮,沒有再說話。
當天傍晚,趙芷和趙月嬈的船在春雨中駛離了博多港棧橋,往長崎方向緩緩前行。蘇瑾站在竹廬窗前望著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線上的雨幕中,身後李心墨正在整理堆積如山的奏報。
“陛下不擔心皇后娘娘的安全嗎?”李心墨低聲問。
“不擔心。”蘇瑾轉過身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她在淡路島一個人管幾百畝排鹼田,管理幾十號佃農,和賀蘭山一起做耐寒稻種試驗——她早就不是需要被保護在深宮裡的女人了。她要去長崎見伴讀,是因為她知道律法可以裁斷罪行,但只有人情才能彌合裂痕。朕替她把罪人抓了,她替朕把無辜的人扶起來——這是皇后該做的事。”
竹廬外春雨漸密。後山茶園裡賀蘭山正在給新一批耐寒稻種覆保暖草簾,蹲在育秧棚邊用凍僵的手指測試土壤溫度。遠處的碼頭上,墨封的第數艘仿製快船正在鋪設龍骨,鐵錘敲擊鐵松的叮噹聲穿透雨幕,在整個博多灣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