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19章 東寺的藏經閣(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京都,東寺,雨水後第九日深夜。

服部半藏帶著暗衛突擊隊在夜雨中無聲地包圍了東寺。東寺是京都最古老的密宗寺廟,始建於數百年前的平安時代,寺內的藏經閣藏有從大唐傳入的珍貴佛經抄本和密宗法器。但此刻藏經閣裡藏的不是佛經——是橘高房多年來替京都十幾家公卿洗錢的全部賬冊。

橘高房坐在藏經閣二層的蒲團上,面前攤著一本還沒合上的賬冊。他今年六十出頭,鬚髮皆白但面容保養得極好,穿著一身素灰色的僧袍——這是他稱病不朝期間特意換上的偽裝,為的是以“在家居士”的身份出入寺廟而不引起懷疑。藏經閣的住持智空和尚坐在他對面,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嘴唇微動念著經文——不是超度的經文,是給自己壯膽的經文。

“橘高大人,”智空的聲音微微發顫,“白天您進藏經閣時被暗樁拍到了。他們——他們應該己經來了。”

“我知道。”橘高房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我在稱病不朝的這幾個月裡每天都在等這一刻。藤原景繼服毒後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會輪到我。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不是暗衛突擊的急促腳步,而是一個人的、沉穩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木樓梯最牢固的部位的腳步。服部半藏推開藏經閣的門走進來時,脅差還插在刀鞘裡,沒有出鞘。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藏經閣裡的兩個人——橘高房坐在蒲團上,賬冊攤在面前;智空和尚捻著念珠,手指抖得讓念珠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橘高大人。”服部半藏的聲音平淡得像一面靜止的湖水,“你今早親自進入東寺藏經閣的影像己經被暗樁記錄在案。你在藏經閣裡存放的賬冊——從藤原案期間到今日——記錄了京都十幾家公卿透過功德箱洗錢的完整資金鍊。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自己站起來跟我走,或者被銬起來跟我走。”

橘高房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來。他站起來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老了。他穿著一身素灰僧袍走到服部半藏面前,伸出雙手,手腕併攏——“有勞服部大人了。但老夫有一個請求——老夫的賬冊裡記錄了所有洗錢交易的明細,但還有一本額外的名冊藏在藏經閣佛像的蓮花座裡。那本名冊記錄了藤原景繼在服毒前交給老夫的‘京都水網’全部成員名單——不是蜂巢,是比蜂巢更隱蔽的公卿互助網路。這些人在藤原家倒臺後繼續操控著京都的炭價、米價、礦稅和鹽稅,用合法的外衣做非法的盤剝。老夫將這份名冊交給暗衛——只求一件事:老夫的女兒真咲,從未參與老夫的任何罪行。她遠嫁長崎對馬宗家分家後,連老夫的面都沒見過幾次。請服部大人轉告陛下——罪在橘高房一人,勿株連無辜。”

服部半藏看著橘高房蒼老但平靜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欠身:“名冊在哪裡?”

“在佛像蓮花座的底部夾層裡——用油布包了三層,上面封了智空住持的蜜蠟封印。解開封印需要住持的拇指印。”橘高房轉頭看著智空和尚。智空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捻了多年的念珠終於從掌心滑落掉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老衲——老衲願意配合。”智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他站起來走到佛像前,將右手拇指按在蓮花座底部一塊不起眼的蜜蠟封印上。蜜蠟遇到體溫後微微軟化,他用力一按封印碎裂露出裡面油布包裹的名冊。

服部半藏接過名冊,隔著油布能感覺到冊子的厚度——大約手指厚的一本,記錄的名字恐怕不下近百個。這些名字不是蜂巢的間諜,不是草原的密使,不是東麗的死士——這些名字是京都公卿體系的骨頭架子。他們不謀反,不叛國,不弒君。他們只是用合法的手續圈地、用市場的手段抬價、用寺廟的功德箱洗錢、用權力的網路互相掩護。他們殺人不流血,吸血不留痕。藤原景繼把這份名冊交給橘高房,等於是在服毒前把京都最核心的腐敗網路交給了自己最信任的同夥。他以為橘高房會保護這張網路,沒想到橘高房在最後關頭選擇了交出來。

“橘高大人,”服部半藏將名冊收入懷中,抬頭看著橘高房,“你明明可以在暗樁拍到之前毀掉所有賬冊和名冊。為什麼不毀?”

橘高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藏經閣牆上的佛像。佛像在燭火下泛著金漆被歲月磨出的暗淡光澤,蓮花座上的蓮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刻著細密的經文。他看了一會兒佛像,然後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回答——“因為老夫的女兒,嫁了一個老夫親手挑選的女婿。對馬宗信康——老夫以為他是對馬宗家分家裡最本分的一個,沒想到他揹著老夫參與了橘高信秀的毒藥買賣。老夫這輩子最大的罪不是洗錢,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一個用毒藥殺死大胤士兵的人。老夫在病榻上躺了幾個月,每天想的都是真咲小時候在老夫膝蓋上背唐詩的樣子。老夫交出名冊不是為了贖罪——是為了讓陛下知道,京都這潭髒水裡,還有一些人願意在臨死前把自己撈出來。”

服部半藏沒有再說話。他揮手讓暗衛將橘高房和智空和尚帶走,然後獨自站在藏經閣里望著牆上的佛像。佛像的左手被老鼠啃掉了一根手指,右手仍然端在膝上結著說法印。和淨蓮寺那尊被雪埋了膝蓋的阿彌陀佛一模一樣——京都的佛像都在歲月裡殘缺不全,但每一尊都保持著沉默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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