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港,雨水後第十日。
趙芷和趙月嬈的船在長崎港靠岸時,碼頭上正在下著一場不大不小的春雨。長崎港的棧橋比博多港簡陋得多,木樁子上爬滿了海蠣殼和深綠色的苔蘚,被雨水一淋散發出鹹腥的海味。暗衛在長崎的負責人早己在碼頭上等候,見到趙芷下船後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參見皇后娘娘、月貴妃娘娘。橘高真咲和她的兒子己被末將安排在長崎商館偏院暫住,對馬宗信康在抓捕行動中被收押,現在關在長崎暗衛詔獄分號裡。”
趙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撐著油紙傘跟著暗衛穿過長崎港狹窄的石板路往商館方向走去。長崎的街道比京都窄得多,兩邊的町屋緊挨著,屋簷幾乎碰到了一起,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在石板路上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水溝。趙月嬈跟在姐姐身後,手裡撐著另一把傘,不時側過頭透過傘沿縫隙打量著這座陰沉溼潤的港口城市。
橘高真咲住在長崎商館偏院一間不起眼的和室裡。和室的紙門被雨水打得微微發潮,門框上貼著過年時的紅紙早己褪成了淡粉色。趙芷推開紙門時,橘高真咲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抱著熟睡的兒子。她比趙芷小了不到一歲,但看上去憔悴得像老了十年——臉上的皮膚乾澀發黃,眼窩深陷眼眶發青,嘴唇乾裂出好幾道血口子。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和服,和服上打著好幾處補丁,每一針都縫得極仔細但針腳並不規整——那是她自己縫的。
“皇后娘娘——”橘高真咲看到趙芷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她想站起來行禮但懷裡抱著孩子,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去,額頭幾乎貼在榻榻米的草蓆上。
趙芷把油紙傘靠在門框上,脫了木屐走上榻榻米跪坐在橘高真咲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真咲懷裡孩子的臉。孩子大約一歲多,睡得正香,小臉圓嘟嘟的,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米糊印。
“他叫什麼名字?”趙芷輕聲問。
“清——清太郎。”橘高真咲的聲音在發抖,“是他父親起的名字。”
趙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再生米糕放在孩子身邊。米糕是用淡路島的再生稻碾的米粉做的,加了蜂蜜和桂花,是賀蘭山在趙芷臨行前特意塞進她行李裡的。
“藤原秋津在江戶帶著兒子住在一間小寺廟裡。”趙芷開口時聲音很平靜,像是兩個老友在說家常話,“她走的時候跪在我面前哭了很久,說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回京都了。我什麼都沒說——那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我後悔了。我應該告訴她——你不必揹著父兄的罪過一輩子。你可以活著,可以帶著兒子活下去,可以在江戶種地教書繡花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沒有罪。”
橘高真咲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懷裡孩子的襁褓上。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嘴唇上的血口子被淚水浸得刺痛。
“陛下說,”趙芷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和室裡,“如果你本人沒有參與你丈夫的罪行,你和你兒子的性命不受株連。長崎商館偏院你們可以繼續住,每月有朝廷發放的撫卹口糧——不是因為你是橘高房的女兒,是因為你是大胤的百姓。但你丈夫對馬宗信康——他的罪由律法裁斷。我沒有權力替他求情,也不會替他求情。”
“臣妾知道。”橘高真咲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臣妾不敢替信康求情。他把毒藥賣給了東麗人——那些人用他賣的毒藥殺死了大胤計程車兵。他是殺人犯。臣妾——臣妾只想求陛下一件事:能不能讓臣妾帶著清太郎回京都給父親送一碗斷頭飯?”
趙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橘高真咲不知道橘高房還沒被處決——她以為父親己經被抓了,己經判了,己經在等死了。趙芷轉頭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趙月嬈,趙月嬈的眼眶己經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把手裡的傘靠在牆邊,自己蹲在門檻上望著外面的雨幕。
“真咲,”趙芷伸手握住了橘高真咲冰涼的手,“你父親還活著。他今天早上把京都十幾家公卿的洗錢名冊交給了暗衛——他在最後關頭交出了所有證據。按大胤律法,主動交代罪行並提供同夥名單的罪犯可以從輕發落。他不會死。”
橘高真咲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著趙芷,眼眶裡的淚水忽然止住了——不是不傷心了,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懵了。她以為自己己經失去了一切——丈夫成了殺人犯,父親即將被處斬,孃家夫家一併傾覆。但趙芷告訴她,父親在最後關頭選擇了交出名單,選擇了活下來。
“父親他——他為什麼要交出名冊?”橘高真咲的聲音在發抖,“他明明可以毀掉那些東西——”
“因為他在病榻上躺了幾個月,每天想的都是你小時候在他膝蓋上背唐詩的樣子。”趙芷把橘高房在藏經閣裡對服部半藏說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用力握緊了真咲的手,“真咲,你父親不是一個好人。他洗錢、包庇同夥、掩蓋罪行——他的罪由律法裁斷,該坐的牢一天都不會少。但他在最後的最後做了一件對得起你的事——他交出名冊不是為了贖罪,是為了讓你以後走在京都的街上不用低著頭。”
橘高真咲終於哭出了聲。她抱著孩子,把臉埋在襁褓裡放聲大哭——那是壓抑了大半年之後終於決堤的哭聲,像長崎港外被春雨打碎的海浪一樣洶湧而無法抑制。趙芷沒有勸她別哭,只是跪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趙月嬈蹲在門檻上望著雨幕,用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長崎港的春雨在紙門外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石板路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水花。遠處碼頭上暗衛巡邏舢板的號角聲穿透雨幕傳來,低沉悠長,在海面上久久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