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21章 長崎夜話(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長崎港的春雨在紙門外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夜。

橘高真咲哭完後抱著孩子沉沉睡去,眼角淚痕未乾,嘴唇上被咬破的血口子結了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痂。趙芷將一床薄被輕輕蓋在她身上,又把她懷裡孩子的襁褓掖了掖,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和室。

趙月嬈還蹲在門檻上,油紙傘斜靠在肩頭,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她看到姐姐出來,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位置。趙芷在她身邊坐下,兩個人並肩望著庭院裡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的芭蕉葉。

“姐姐,”趙月嬈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是命重要還是選擇重要?”

趙芷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雨幕中那株被風搖來搖去的芭蕉,想起多年前在京都皇宮裡橘高真咲第一次進宮做伴讀時的模樣——那時真咲才十三歲,穿著嶄新的水紅色宮裝,怯生生地跪在皇后宮門檻外面不敢進來。是趙芷主動走過去拉她的手,把她領進了那間從此改變了她們所有人命運的宮殿。

“命給了你起點,選擇給了你終點。”趙芷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真咲的命不好——生在公卿家,嫁給了一個殺人犯。但她還有選擇。她可以選擇像藤原秋津一樣帶著孩子重新開始,也可以選擇一輩子活在父兄和丈夫的罪孽裡抬不起頭。我沒辦法替她選,只能讓她知道——如果她選前者,至少還有我這個姐姐站在她身後。”

趙月嬈歪過頭靠在姐姐肩膀上,雨水從傘沿滴下來濺在她的手背上,冰涼冰涼的。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剛進蘇瑾後宮時也害怕得整夜睡不著,是趙芷每天晚上來她宮裡陪她說話,說到她困得睜不開眼才離開。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活在後宮的勾心鬥角裡,沒想到後來跟著蘇瑾去了博多港,在淡路島種了一整季的稻子,曬得比農婦還黑,卻活得比在皇宮裡開心一百倍。

“姐姐,”趙月嬈閉著眼睛喃喃道,“你說真咲以後會不會也去淡路島種田?藤原秋津在江戶教孩子讀書,井伊首勝在船泊灣帶匠人修水閘,尹致壽和尹致勇在旅順口畫圖紙——所有被戰爭和罪孽傷害過的人最後都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真咲也會找到的吧?”

“會的。”趙芷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髮,“等長崎的事了結,我讓人把真咲和孩子接到博多港住一陣。賀蘭山的藥圃缺一個會識字記賬的幫手——真咲小時候在皇后宮幫我管過賬本,算盤打得比評定所的奉行還快。讓她在藥圃裡種種草藥、記記賬目,日子久了心裡的傷總會結痂。”

和室裡傳來孩子翻身的輕微響動。趙芷回頭看了一眼,紙門裡透出極微弱的煤油燈光,映出橘高真咲坐起身來給孩子換尿布的身影。那個身影瘦削、疲憊,但動作仍然很穩——和藤原秋津在江戶寺廟裡給孩子縫衣服的身影一模一樣。

趙芷站起來走進和室,蹲在橘高真咲身邊幫她按住孩子的襁褓邊角。真咲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眶還是紅的但己經沒有淚了。她用沙啞的聲音問了一句——“皇后娘娘,藤原秋津在江戶的寺廟叫什麼名字?”

“淨念寺。在江戶城東門外,靠著海邊。”

“臣妾想給她寫封信。以前在宮裡時她總說臣妾的字比她的好看——臣妾想告訴她,臣妾還活著,孩子也還活著。讓她在江戶別太苦著自己。”

趙芷伸手把真咲額前一縷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點了點頭。

長崎港的春雨在天明前漸漸停了。海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晨霧,霧中隱約可見林夢瑤巡邏舢板的桅燈在微光中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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