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綿竹縣，驚蟄前三日。
虞山蹲在綿竹縣西南一座廢棄銀礦的礦洞口，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著礦道走向圖。他在益州山區己經跑了兩個多月，從綿竹到汶山，從汶山到蠶陵，翻遍了益州府存檔的所有礦稅記錄——那些記錄上標註的銀礦儲量少得可憐，每年上繳的礦稅甚至不夠益州知府給下屬發俸祿。但他實地走訪後發現，這些“枯竭礦”的礦洞口都有近期開採的痕跡——礦道里支撐頂板的松木樁還是新的，松脂的氣味都沒散盡。
“虞大人，”暗衛在益州的暗樁頭領何老六蹲在他旁邊，用匕首尖挑開礦洞口一堆碎石，“你看這個。”
碎石下埋著一塊被砸碎的礦工號牌。號牌是竹製的，上面烙著礦工的編號和所屬礦主的印記——但印記不是益州土司的圖騰，也不是朝廷礦冶司的官印。那是一朵五瓣梅花。
虞山的瞳孔驟然收縮。梅花押。他在趙清影發給他的蜂巢案卷宗副本里見過這個印記——武安長公主的梅花押印章、宇都宮信綱的密碼本封面、馬哈茂德的波斯商館賬冊扉頁，全部蓋著同樣的五瓣梅花。蜂巢案己經結案，武安長公主的密冊被燒成了灰，謝三郎在炭窯裡服毒自盡，蜂巢的節點名單己經全部銷燬——但這朵梅花居然在益州深山的廢棄銀礦裡重新出現了。
“何頭領，這附近有多少座標著枯竭的銀礦？”
何老六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益州礦產分佈圖攤在礦洞口。圖上用硃砂標註了益州境內所有朝廷登記在冊的銀礦——共計十一座，其中九座標註為儲量枯竭，兩座標註為低產。但何老六用炭筆在硃砂標記旁邊另畫了一套符號——每個符號代表他實地勘查後發現的私採跡象。九座枯竭礦裡有七座有近期開採痕跡，兩座低產礦的實際產量遠高於上報數字。
“末將查了去年益州銀礦的礦稅記錄。十一座銀礦全年上繳礦稅白銀不足千兩——按朝廷礦稅十分抽一的稅率反推，這十一座銀礦的年產量只有不到兩萬兩。但末將在綿竹縣城的銀鋪裡發現，光是綿竹縣一家銀鋪去年就熔鍊了超過三萬兩的私銀——這些私銀的來源全標註為廢礦回收，實際上就是從這些枯竭礦裡挖出來的。”何老六用手指在分佈圖上畫了一個圈，“有人把這些銀礦的產量瞞報了至少九成。瞞下來的銀子透過銀鋪熔鍊後鑄成官銀模樣，再透過長崎波斯商館的賬戶轉出海外——末將追蹤了一批銀錠上的暗記，發現它們最終流入了西域疏勒部的軍費賬目。”
虞山的手指在炭筆上停住了。西域疏勒部——那是西羌的附屬部落，在駱駝嶺之戰中被李雲霜和立花茂正殲滅了大半。如果益州的私銀在資助西羌殘餘勢力，那就不是經濟犯罪，是叛國。
“梅花押。又是梅花押。蜂巢案己經結案了，這朵梅花怎麼可能還在益州出現？”虞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可能不是同一個梅花。”何老六從懷裡掏出一枚從礦工號牌上拓下來的梅花印記放在虞山面前，又從防水皮筒裡取出趙清影發來的蜂巢案梅花押印章拓片做對比，“虞大人你看——蜂巢案的梅花押是五瓣梅花，花瓣圓潤飽滿；這塊號牌上的梅花也是五瓣，但花瓣邊緣有鋸齒形缺口，像是把梅花和某種野獸的牙齒合在一起了。這是另一種印記——可能是有人在刻意模仿武安長公主的梅花押，用來號令蜂巢殘餘的底層節點繼續運作。”
虞山把兩枚拓片放在膝蓋上反覆比對。何老六說得沒錯——兩朵梅花外行人看上去一模一樣，但蜂巢案的梅花花瓣邊緣光滑圓潤，而號牌上的梅花花瓣邊緣有極細微的鋸齒形缺口。這種缺口不是雕刻時的誤差，是故意刻上去的——這是一種變異了的梅花押。
“有人接過了謝三郎留下的空白。不是繼任——謝三郎在遺書裡確實終結了蜂巢。但這個人在蜂巢的廢墟上建了一個新的組織，用了變異後的梅花押作為印記。他可能利用了蜂巢殘餘的底層節點——那些沒有被謝三郎啟用的七個人，或者更底層的、連謝三郎都不知道的零散眼線。”虞山將兩枚拓片小心地收進懷裡站起來，望著礦洞口黑漆漆的礦道深處，“何頭領，這座礦的私採規模有多大？”
“光是這座礦，末將估計在過去的幾年裡至少挖出了數十萬兩白銀。加上其他六座枯竭礦——益州私銀的總量可能在數百萬兩以上。這筆銀子如果全部用於資助西羌殘餘勢力，足夠他們重新武裝一支數萬人的騎兵。”
虞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炭筆和防水紙開始寫加急密報。密報的抬頭寫的是博多港暗衛都察使司趙清影親啟。他寫到一半時忽然停下來轉頭問何老六——“何頭領，你覺得這個變異梅花押的背後，會是同一個人嗎？京都功德箱洗錢案的主謀、益州銀礦私採的幕後老闆——以及用私銀資助西羌殘餘勢力的人。”
何老六把匕首插回腰間，獨眼在幽暗的礦洞口泛著冷光——“虞大人，末將在暗衛幹了二十多年，見過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種橫跨京都、長崎、益州、西域西條線的案子，背後不可能是幾個人各自為戰。有人在織一張比蜂巢更大的網——蜂巢是垂首的蜂后節點結構，一窩端了就全滅。但這個人用的是平行的蜘蛛網結構，京都的炭窯是一條絲，益州的銀礦是一條絲，長崎的商館是一條絲，西域的殘餘勢力也是一條絲。每條絲都可以獨立運作，斷了一條其他的絲還在。就算你把橘高房抓了、把橘高信秀砍了、把長崎波斯商館封了——只要蜘蛛還在網中央，它就能繼續吐絲。”
虞山在密報最後加了一行字——“益州銀礦私採案疑似與京都功德箱洗錢案、長崎波斯商館走私案、西域西羌殘餘勢力軍費來源屬同一組織所為。該組織使用變異梅花押作為識別印記，疑似在蜂巢廢墟上重建了平行網路結構。幕後主使身份不明，建議都察使司將三案合併調查。”
他把密報摺好塞進防水皮筒綁在信鴿腿上，信鴿撲稜稜飛入益州初春的晨霧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