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府,德清縣城,驚蟄日。
鍾老鐵蹲在湖州軍器局新落成的鐵匠作坊裡,用粗糙的手指摸著一臺從旅順口運來的水力鍛錘。這臺鍛錘是墨封專門為湖州軍器局設計的新裝置——用湖州城外苕溪的水流驅動水輪,水輪帶動偏心軸,偏心軸帶動重達數百斤的鐵錘上下捶打燒紅的鐵坯。以前一個鐵匠徒手打一把銃刺需要大半天,用水力鍛錘只需要不到半個時辰。
“這玩意兒一天能打多少把銃刺?”鍾老鐵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滿負荷運轉一天能打數百把。”從旅順口調來的墨封嫡傳弟子何安蹲在水輪旁邊,用扳手調整著傳動皮帶的鬆緊度,“但這只是粗鍛。粗鍛之後還需要手工精修刀刃、淬火、回火、磨刃——精修這部分機器代替不了,還得靠鐵匠的手藝。墨師父說,湖州軍器局的定位不是粗加工——粗加工以後統一放在旅順口做,因為那邊的水力資源更豐富。湖州這邊專做精修和定製兵器。”
“定製兵器?”
“就是根據前線將領的身高、臂長、作戰習慣專門打造的銃刺和短矛。立花茂正大人的鐵木短矛就是在旅順口軍器局定製的——矛柄長度剛好是他臂展的幾分之幾,矛頭重量剛好是他單手能揮舞的極限。這種定製兵器批次生產做不到,必須由經驗豐富的老鐵匠手工打造。墨師父說湖州這邊有好幾個打鐵多年的老師傅,最適合做這個。”
鍾老鐵站起來走到何安旁邊,看著水力鍛錘的鐵錘一下一下砸在燒紅的鐵坯上,火花西濺像暴雨中的雷電。他在湖州打了大半輩子鐵,從來沒見過這種水驅動的鍛錘——以前打一把大刀要在火爐前揮汗如雨大半天,現在機器替他揮了錘子,他只需要在最關鍵的淬火和精修環節動用手藝。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替他扛起了最重的苦力活,讓他能專心做只有他才能做好的事。
“墨師父還說什麼了?”鍾老鐵問。
何安從工具袋裡翻出一封炭筆信遞給鍾老鐵。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極用力——“鍾老鐵兄弟:水力鍛錘省下的時間,用來研究農具改良。湖州水田多,稻農的鐮刀損耗大。你用軍器局的邊角料打一批改良鐮刀,淬火溫度比普通鐮刀低,硬度略降但韌性翻倍,割稻子不豁口。這批鐮刀的成本算在軍器局賬上,免費發給湖州府排鹼田的佃農。墨封。”
鍾老鐵把信摺好放進懷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去年秋天自己扛著豁了口的大刀砸開知府糧倉時的場景——那時候他以為全天下當官的都和他遇到的那個知府一樣,把百姓的田吞了還往死裡逼。後來沈硯帶著再生稻米來德清縣城見他,他才半信半疑地派人去博多港看。再後來劉三從博多港回來,把墨封的改良犁頭、井伊首勝的排鹼田、賀蘭山的藥圃一一說給他聽,他才終於信了——真的有當官的在替百姓做事。
“何兄弟,你回去告訴墨師父——鐮刀的事我接了。不止鐮刀,湖州稻農用的犁頭、鋤頭、鐵鍬、釘耙,我全部用軍器局的邊角料做一批改良版。免費發還是成本價賣由朝廷定,但質量不會比軍器差一絲一毫。”鍾老鐵拍了拍水力鍛錘的鐵架子,掌心的老繭在冷鐵上擦出粗糙的摩擦聲,“另外——你告訴墨師父,我在湖州認識好幾個手藝不比旅順口差的鐵匠師傅,都是被圈地兼併逼得關了鋪子。我想把他們全部招進湖州軍器局。不用朝廷多發一文錢俸祿——軍器局的邊角料原本就是廢品,用來打農具賣出去,賺的錢夠給這些老師傅開工錢。”
何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這個從旅順口出來的年輕學徒在墨封手下學了幾年,深知師父的規矩——匠人不分出身,不分來歷,只要手藝好人品正就能進軍器局。鍾老鐵雖然是降將,但他的淬火手藝連墨封都認可,他推薦的人墨封一定會收。
軍器局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劉三領著幾個老兄弟抬著一口沉重的鐵皮箱子走進來,箱子落地時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鍾老鐵走過去掀開箱蓋——箱子裡裝著幾百把豁了口的大刀和長矛,都是他手下暴動隊伍在佔據德清縣城期間使用的武器。
“鍾大哥,”劉三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弟兄們把刀全交上來了。有幾把是從知府衙門武庫裡搶的,剩下的都是自己打的。弟兄們說了——地都分了,還拿著刀幹啥?不如全部交到軍器局回爐重鑄,打成犁頭給新分的排鹼田用。”
鍾老鐵蹲下來拿起一把豁了口的大刀。這把刀的刀刃上佈滿了砍硬物留下的鋸齒形豁口,刀柄上纏著的麻繩被血和汗浸成了深褐色。他記得這把刀——是去年秋天第一次攻打德清縣城時手下一個小隊長用的。那個小隊長在攻城時被官軍射死在城牆下,這把刀後來傳給了他的弟弟。
“這把刀不回爐。”鍾老鐵把刀抽出來放在箱子外面,“留著。等湖州軍器局正式掛牌那天,把這把刀掛在正堂牆上——讓以後進軍器局的每一個學徒都看看,大胤的百姓被逼到絕路時會拿起什麼樣的武器。讓他們記住,他們打出來的每一把銃炮和農具,都是為了不讓百姓再拿起這種刀。”
劉三的眼眶微微泛紅。他跟著鍾老鐵從打鐵鋪打到德清縣城,從被逼造反到接受招安,從交刀分地到進軍器局——這個鐵匠出身的暴動首領在半年裡走完了一個人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完的心路。他沒有讀過書,不會寫文章,但他知道把豁口的大刀掛在正堂牆上比任何訓誡都更有力量。
“鍾大哥,”劉三壓低聲音,“沈硯大人說朝廷的排鹼田技術隊後天到湖州。到時候知府衙門要把所有被圈佔田產的產權憑證拿出來重新核定——如果知府不配合怎麼辦?”
鍾老鐵站起來,把豁口的大刀插在鐵砧旁邊的刀架上,刀刃朝外,像一面沉默的戰旗。
“那就讓沈大人把都察使司的調令拿出來。趙清影大人在京都查炭窯案抓了幾十個貪官,益州那邊虞山正在查銀礦私採——湖州知府如果聰明,就該知道現在配合是唯一的活路。如果他不聰明——”鍾老鐵拿起水力鍛錘剛打出來的一把銃刺粗坯,刀刃在爐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老子就用新打的銃刺替朝廷清理門戶。不是造反——是執行都察使司的逮捕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