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醫療所,大寒。
立花茂正坐在醫療所長條凳上,右小腿的舊刀傷敞在空氣裡。軍醫老徐用鑷子夾著一塊浸了濃鹽水的紗布,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邊緣新生的肉芽組織——傷口在安州城崩裂後癒合得不太理想,邊緣有些紅腫,老徐判斷是反覆牽拉導致的慢性炎症。
“立花大人,老夫再說一遍——你這傷需要連續靜養。軍器局給你配的鐵木腿甲雖然能保護傷口不受外力撞擊,但你每天從船塢走到藥圃再走到銃炮試驗場,一天走好幾里路,傷口剛癒合就被你走崩了。”老徐的語氣裡帶著抑制不住的無奈。
“銃炮試驗場今天在測試墨老頭新做的穿甲霰彈改進型,我得去看彈道分佈。”立花茂正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彈道分佈可以讓韓鐵幫你看!”
“韓鐵看不懂彈道曲線圖。”
老徐被噎得說不出話。他把鑷子往消毒盤裡一扔,轉身去櫃子裡翻找賀蘭山新配的海帶泥敷料。賀蘭山的海帶泥配方在豬皮試驗成功後己小範圍試用於軍醫所的幾例舊傷感染患者,效果顯著——海帶泥能在傷口周圍形成一層溼潤的凝毒屏障,同時海帶中的碘成分對淺表細菌有明顯的抑制作用。老徐把海帶泥均勻地塗在一塊消毒紗布上,敷在立花茂正小腿傷口周圍,然後用繃帶鬆鬆地纏了幾圈。
“這海帶泥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換之前用濃鹽水沖洗傷口。夜裡睡覺時把腿墊高,促進血液迴流。”老徐頓了頓,用一種老兵對年輕兵說話時特有的語重心長說道,“立花大人,你腿上這道傷從積丹半島跟到安州城,打了快一年了還沒好利索。你要是再不好好養,到老了這條腿會廢掉。老夫在軍醫所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年輕時不在乎傷的老兵,老了拄著柺杖走路都疼得齜牙咧嘴。你不想到時候被韓鐵笑話吧?”
立花茂正低頭看著小腿上那塊海帶泥敷料。賀蘭山把海帶搗成泥時摻了一點點薄荷汁,敷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和傷口本身隱隱發熱的炎症形成鮮明的溫差。這種涼意讓他想起積丹半島的雪地——他在那裡第一次赤腳踩在冰水裡測水深,腳底的凍瘡和現在的傷口一樣,邊緣紅腫、中央發白。
“我儘量。”他說了兩個字。老徐嘆了口氣,知道“儘量”在這個人嘴裡己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門口忽然傳來尹致勇拄柺杖的聲音。他在船塢畫了多日圖紙後把高句麗半島歷代石拱橋的結構圖全部默畫完畢,今天特地送來給墨封存檔。路過醫療所時看到立花茂正坐在長條凳上換藥,便拄著柺杖走了進來。
“立花大人,腿傷還沒好?”尹致勇在長條凳另一端坐下,把自己的柺杖靠在牆上。
“老樣子。”
尹致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遞過去——“這是末將從安州城帶來的高句麗金瘡藥。配方是末將年輕時在工曹時跟一位老石匠學的——工地上摔斷腿的匠人用這藥敷傷口,癒合後疤痕比普通金瘡藥淡得多。末將左腿上的刀傷就是敷這個敷好的。送給立花大人,算末將還你在連雲堡沒殺末將的債。”
立花茂正接過瓷瓶開啟瓶蓋聞了聞——藥味清淡微苦,混著一絲極淡的松脂香。這和他從駱駝嶺到安州城聞過的所有金瘡藥都不同,不是那種刺鼻的硫磺味,而是一種接近於松林清晨的草木氣息。
“這藥的主料是長白山的紅景天。”尹致勇解釋道,“高句麗半島的山民在懸崖上採紅景天根部,曬乾後磨粉,混了松脂和鹿骨膠調成膏。紅景天能活血化瘀,松脂能收斂傷口,鹿骨膠能促進新肉生長。配方不復雜但採藥極難——紅景天只長在海拔上千米的懸崖石縫裡,採一株要冒著摔死的風險。”
“你摔死過幾次?”
“末將沒摔死過。末將的工曹師傅摔死過一次。那年冬天採紅景天時崖壁結冰,師傅腳底打滑摔下了斷崖。末將在他墳前發誓這輩子不再讓任何人冒死採紅景天做金瘡藥——結果末將自己後來做了步軍副統領,管的是殺人不是救人。”尹致勇的聲音漸漸低沉,他看著立花茂正小腿上那道紅腫的舊刀傷,像是在看著自己左腿上同樣位置的傷疤。“立花大人,你我這種人——殺人殺了大半輩子,到頭來最想要的不過是一瓶能讓傷口癒合得好看一點的金瘡藥。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立花茂正沒有回答。他把瓷瓶裡的藥膏挑出一點抹在小腿傷口邊緣,那股清涼的草木氣息滲進皮膚裡,和賀蘭山的海帶泥形成了兩層不同的涼意——一層是海水的鹹涼,一層是山崖的松香涼。他把瓷瓶小心地放進懷裡,抬頭對尹致勇說了一句話——“不是報應。是贖。”
門外傳來韓鐵粗獷的嗓門——“立花!老褚的銅炮試射了新型穿甲霰彈,彈道曲線比之前平首了不少!你趕緊過來看!”韓鐵推門進來看到立花茂正和尹致勇兩個人並排坐在長條凳上,一個裹著海帶泥敷料,一個拄著柺杖,愣了一下——“你們這腿傷二人組還挺對稱。要不末將給你們倆畫張像掛醫療所牆上,標題就叫‘打完仗記得養傷’?”
立花茂正沒理他,站起來把褲腿放下遮住敷料,鐵木腿甲重新套上繫緊綁繩,然後拿起靠在牆邊的鐵木短矛往門外走去。韓鐵追在後面喊——“你腿還沒好走慢點!”尹致勇拄著柺杖站起來望著立花茂正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到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