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08章 草原的冬牧(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北境草原,克烈部越冬營地,大寒後第五日。

克烈部在烏蘭崗草原上紮下了越冬營地。白災過後的草原被厚達數尺的積雪覆蓋,朔風從北面山口灌進來把雪粒吹得像刀片一樣割在臉上。但營地裡升起了大片篝火——每個氈帳前都有一堆用牛糞和乾草點燃的火堆,火堆上用鐵鍋煮著羊肉和奶粥。氈帳之間的雪地被踩出了一條條結實的通道,孩子們在通道上追逐打鬧,婦女們蹲在氈帳門口用凍紅的手指擠馬奶。

嶽青巖裹著他的舊羊皮襖蹲在一堆篝火邊,用樹枝在雪地上畫著烏蘭崗草原明春的草場分配圖。他在北境留任都護使後乾的第一件事不是整軍備戰,而是把烏蘭崗草原的草場按部落人口重新劃分——克烈部、塔塔爾部和附屬小部落各得一份,草場之間用界樁和壕溝隔開,避免來年春牧時為了搶草場再打起來。

“嶽帥,您這草場圖畫得比末將的作戰地圖還複雜。”副將侯震蹲在旁邊,用凍僵的手指在圖上標註各部落的牲畜數量。

“草場分配比打仗難。”嶽青巖把樹枝往雪地上一插,“打仗是你死我活,草場分配是大家都想活但都不想少吃一口。克烈部損失最重,按草原規矩戰敗部落的草場該歸戰勝部落——但老子不按草原規矩,老子按大胤的規矩。大胤的規矩是降者不辱,你們降了大胤,草場就該按人頭分。克烈部人少了但牲畜也少了,需要的草場面積反而比戰前小。塔塔爾部人更少,草場分少一點他們也夠用。空出來的草場分給那些在戰前就被克烈部吞併的小部落——他們原來連自己的草場都沒有,現在重新有了家。”

侯震把嶽青巖的話翻譯給旁邊幾個部落頭人聽。頭人們面面相覷——他們在草原上打了幾代人的草場戰爭,從來都是贏家通吃輸家逃散。嶽青巖這種按人頭分草場的做法在他們看來既新鮮又古怪。但沒有人敢反對——鎮北關下被大胤銃炮打散的克烈部主力到現在還沒完全收攏,嶽青巖手裡握著草原上唯一一支能在冬天行軍打仗的軍隊,他的話就是草原上新的律法。

克烈部的新任頭人是戰死在鎮北關下的老可汗的侄子,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精壯漢子,臉上的凍傷還沒好利索但說話己經恢復了頭人該有的沉穩。他單膝跪在嶽青巖面前,用生硬的北地官話說道——“嶽都護,克烈部願服從草場劃分。但有一事相求——明春轉場時,克烈部的牲畜需要穿過塔塔爾部的草場才能到達北面山口外的夏季牧場。往年因為借道的事兩家打過不止一次。請嶽都護給兩家劃一條固定的借道通道,通道兩側立界樁,每年轉場時由大胤駐軍監督通行。”

塔塔爾部的老酋長坐在對面篝火邊,花白的鬍鬚上結滿了冰碴。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可以借道。但牲畜過路時不許啃我們的草,啃一簇賠一頭羊。”

“賠就賠。但你們的羊群冬天也會跑進我們的備用草場——按同樣的規矩,啃一簇賠一頭羊。”

嶽青巖看著兩個世仇部落的頭人在他面前為了一簇草的賠償討價還價,忽然咧嘴笑了。他把樹枝從雪地裡拔出來在草場圖上畫了一條從克烈部越冬營地通往北面山口的虛線——“這條通道兩側各立一排鐵木界樁,樁子上刷紅漆。紅漆以內是通道,牲畜可以走但不能停;紅漆以外是草場,碰都不能碰。每年轉場前由大胤駐軍派人驗收界樁,歪了的扶正,倒了的補上。至於羊啃草的賠償——你們自己商量個數,老子不摻和。但有一條:吵架可以,動刀子不行。誰先拔刀誰就在鎮北關蹲一冬天。”

克烈部頭人和塔塔爾部老酋長對視了一眼,同時向嶽青巖叩首。草原上的規矩從來都是用刀和馬蹄鐵劃出來的,如今被一個穿著破羊皮襖的大胤老兵用樹枝畫在雪地上——他們不知道這規矩能維持多久,但至少這個冬天,帳篷裡有羊肉煮著,篝火邊沒有刀光劍影。

嶽青巖把樹枝往篝火裡一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他望著烏蘭崗草原盡頭被雪覆蓋的無邊曠野,忽然想起多年那個被兵部剋扣軍餉的冬天,他在恆上川泥濘裡對蘇瑾說過的一句話——“北境的雪是老天爺給草原人留的後門。冬天大雪封門誰也進不來,開春雪一化門就開了。咱們守的不是邊關,是守門。”

現在他己經不再守門了——他在門裡,和那些曾經要破門而入的人一起坐在篝火邊。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他不討厭。

“侯震,發軍報給博多港。”嶽青巖把舊羊皮襖裹得更緊了些,“告訴陛下——烏蘭崗草場劃分完畢,克烈部和塔塔爾部己就借道協議達成一致。北境今冬無戰事。另:末將在草原上發現了一種能治凍瘡的草根,賀蘭山要的樣品己經讓傳令兵帶回去了。”

侯震把命令記下,猶豫了一下然後低聲問——“嶽帥,您真打算在北境一首待下去?”

嶽青巖沒有回頭。他望著遠方的雪原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北境是老子這輩子待得最久的地方。年輕的時候想回中原,覺得北境是發配。現在中原打了那麼多仗——瀛桑滅國,西羌降服,東麗覆滅——老子忽然覺得北境比中原清靜。草原上的風雖然冷,但吹在臉上不藏刀。”

他把舊羊皮襖的毛領子翻起來遮住被凍得通紅的耳朵,大步走向篝火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身後的營地裡,克烈部的孩子們正在篝火邊追逐嬉鬧,笑聲被朔風吹散在無邊的冬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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