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雨水後第三日。
鍾老鐵派出的代表——劉三和幾個老兄弟——跟著沈硯的船在博多港棧橋靠岸時,正好趕上了旅順口軍器局新一批改良農具的展示會。墨封把軍器局的技術用在了農具改良上——用銃炮的淬火技術改良犁頭的硬度,用霰彈彈丸的模具技術改良播種器的精度,用輕便銅炮的炮架結構改良深翻犁的承重支架。
展示會設在博多港碼頭邊的空地上,幾排新改良的農具擺成一列,旁邊立著炭筆寫的說明標籤——墨封不識字,但每一個標籤上的簡圖都是他親手畫的。劉三蹲在一架改良深翻犁前面,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犁頭的淬火紋路,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犁頭用的鋼口,跟咱們湖州軍器局造的大刀一樣!”
“就是一樣的。”墨封蹲在他旁邊,把犁頭翻過來指著底部的淬火痕跡,“犁頭用的是造銃刺的邊角料。軍器局每個月產幾萬把銃刺,邊角料堆成山,扔了可惜,我就讓學徒全改成了犁頭。硬度夠、韌性強,翻鹽鹼地能比普通犁頭深好幾寸。你們江南水田多,土層薄,用這個犁頭不會傷到下面的黏土層。”
劉三轉頭看著墨封。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匠人穿著一身沾滿鐵屑的工裝,手指粗糙得像老樹根,指甲縫裡嵌滿了鐵粉和機油。他不識字,不會寫信,但每一把從他手裡出去的銃炮和犁頭都是同一雙手打的——這雙手既能造出殺死克烈部騎兵的霰彈,也能造出養活失地佃農的犁頭。
“墨封大人,”劉三的聲音有些發顫,“鍾大哥讓末將來看看博多港——看排鹼田是真是假,看投降的降兵降將是不是真的沒被殺害,看大胤皇帝是不是真心要給百姓分地。末將看了這犁頭——末將信了。”
墨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屑:“光看犁頭就信了?走,帶你們去看排鹼田。”
船泊灣的排鹼田在雨水節氣後己經開始春耕。井伊首勝帶著他的工程隊在排鹼田灌渠邊檢修水閘,看到墨封帶著一群操著江南口音的壯漢走過來,便放下扳手迎了上去。他的臉上被海風吹得黑紅,手上的老繭比在北海道修防波堤時又厚了一層——“墨老頭,這些是江南來的弟兄?”
“鍾老鐵的部下。”墨封指了指劉三,“來看田的。”
井伊首勝領著劉三一行人沿著排鹼田灌渠走了一圈。船泊灣的排鹼田己經有數萬畝規模,灌渠和水閘構成了一個極其精密的淡水迴圈系統——海水被防波堤擋住,潮汐淡水被引入灌渠,洗鹼後的田裡種著再生稻和耐寒稻種。稻田裡的秧苗剛插下去不到十天,青綠色的稻葉在春雨中輕輕搖曳。
“這塊田去年收了多少斤稻?”劉三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捏了一撮排鹼田的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鹽鹼地的苦鹹味,只有淡水沖刷後的泥土清香。
“西百二十斤。”井伊首勝蹲在他旁邊,用扳手在田埂上畫著產量曲線圖,“這塊是試驗田,面積不大,產量比普通水田略低。但排鹼田不佔原有耕地,用的是海邊沒人要的鹽鹼地——相當於新增了糧食產量。去年船泊灣新增排鹼田數萬畝,增產的稻穀夠好幾萬人吃。陛下說再給幾年時間,大胤沿海所有鹽鹼地都能改成排鹼田,到那時候江南的佃農不用搶地也能吃飽飯。”
劉三沉默了。他想起湖州那些因為土地鹽鹼化而拋荒的農田——那些田如果能改成排鹼田,能養活多少失地佃農?他站起來望著船泊灣一眼望不到邊的排鹼田網格,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末將回去跟鍾大哥說。”劉三轉身對井伊首勝和墨封抱拳行了一禮,“鍾大哥不是不講理的人——他造反是因為沒田種。如果有田種,誰願意造反?”
墨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往軍器局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告訴鍾老鐵——湖州軍器局的鐵砧己經給他備好了。銃炮和農具一起打,打完銃炮打犁頭,打完犁頭打銃炮。鐵匠的手不造反,鐵匠的手是用來打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