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府,德清縣城,雨水前夜。
鍾老鐵坐在縣衙後堂的條凳上,用沾滿鐵屑的手端著一碗涼茶。他今年西十出頭,身材粗壯如鐵塔,臉上的皮膚被火爐烤出了永久性的暗紅色斑塊。他在湖州府打了一輩子鐵,從學徒打到老師傅,從老師傅打到自己開了一間鐵匠鋪。但前年秋收後,湖州知府的外甥用一張偽造的借據把他家的十幾畝水田全吞了——那是他祖上傳了三代的田,田契在箱底壓了半輩子,被一張假借據變成了別人的產業。
他去找官府理論,知府說借據上有他的手印,打官司也贏不了。他去找評理的人,發現整個村裡大半農戶的田都被用同樣的手段吞掉了。他忍了幾個月,終於在去年開春時用鐵錘砸了知府的糧倉,帶著幾百個失地佃農佔據了德清縣城。從那以後,他的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到現在己經有好幾萬人,遍佈湖州府三個縣城。
“鍾大哥,”副手劉三蹲在旁邊,用袖子擦著一把豁了口的大刀,“博多港的使者到了。說是大胤皇帝的特使,帶來了聖旨——不是來剿咱們的,是來給咱們分地的。”
鍾老鐵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灑在滿是燙痕的木桌上:“分地?老子在湖州府打了這麼多年的鐵,沒見過哪個當官的主動給百姓分地。去告訴那個使者——老子不殺使者,但他要是想騙老子出城投降,趁早死了這條心。”
劉三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使者說不急,你什麼時候願意見他都行。他還帶了一袋米——說是九州船泊灣排鹼田種出來的再生稻。他說這稻子不需要新田,在鹽鹼地裡就能長,產量比普通水稻高。如果你願意談,他可以把排鹼田的技術圖紙全部留給你。”
鍾老鐵愣住了。排鹼田。他在湖州見過太多因為土地鹽鹼化而拋荒的農田——那些田被官府的苛捐雜稅逼得種不下去了,佃農逃進山裡,田就荒了。荒了的田返鹼,返了鹼就更沒人種,惡性迴圈。如果真有一種稻子能在鹽鹼地裡長,那湖州數萬畝拋荒的鹽鹼田都能重新種上莊稼。
“把使者請進來。”鍾老鐵把茶碗推到一邊,用袖子擦了擦嘴。
博多港來的使者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朝廷文官常服,但袖口和前襟上沾著泥巴——那是他在船泊灣排鹼田裡親自下田插秧時沾上的。他叫沈硯,是李心墨從評定所裡挑出來的得力助手,專門負責土地改革的基層推廣。
“鍾師傅。”沈硯進門後沒有擺官架子,而是先蹲下來看了看鐘老鐵面前那把豁了口的大刀,“這把刀淬火溫度太高了。刀刃硬度夠但韌性差,砍硬物會豁口。如果在淬火水裡加一勺鹽,溫度降得慢一點,刀刃會韌得多。”
鍾老鐵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打了一輩子鐵,知道淬火水裡加鹽能降低水溫這個技術細節——但整個湖州府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個秘訣。眼前這個年輕人連刀都沒摸,只看刀刃上的豁口就能說出淬火溫度的問題。
“你也是鐵匠?”鍾老鐵的聲音下意識地放低了。
“不是。我師父是墨封——旅順口軍器局的首席匠人。他在博多港教了我大半年兵器製造技術,淬火這一課我學得不精,但基本原理還是知道的。”沈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屑,“鍾師傅,陛下不是來剿你的。陛下說你是被朝廷逼反的自己人——如果你願意放下刀,湖州府所有被你佔據的縣城都停止圍剿,朝廷從旅順口派排鹼田技術隊進來,優先給你手下的每一個佃農分地。你自己——陛下說湖州軍器局缺一個首席鐵匠,如果你願意去,你可以在軍器局裡繼續打鐵,打出來的銃炮不是給官軍鎮壓百姓的,是給邊防軍抵禦外敵的。”
鍾老鐵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在大刀刀柄上反覆摩挲著,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己經被血和汗浸成了深褐色。這把刀跟了他這些年,從砸糧倉到佔縣城,從打官軍到守城門,每一次揮舞都是為了活下去。現在有個人告訴他——你不用揮舞刀也能活下去了,甚至還能繼續打鐵。他不信。但那個叫沈硯的年輕人蹲在地上看他的刀時說出的淬火技術,讓他不得不信。一個懂淬火技術的人不會說假話——那是鐵匠之間的默契。
“讓我派人去博多港看看。”鍾老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咬字清楚,“看看你說的排鹼田是真是假,看看旅順口軍器局裡有沒有墨封這個人,看看投降後的降兵降將是不是真的沒被殺沒被辱——如果看完回來是真的,老子親自帶著幾萬弟兄出城分地。如果看完回來是假的——”他把豁口的大刀往桌上一拍,“那老子就打到博多港去,親口問問大胤皇帝,他為什麼連一個鐵匠都容不下。”
沈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從懷裡掏出墨封親手寫的一封炭筆信放在桌上——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用樹枝在泥巴上劃拉的,但每一個字都極用力。
“墨封師父託我帶給你這封信。”沈硯站起來對鍾老鐵抱拳行了一禮,“他說他不識字,這封信是他讓徒弟代筆的,他在旁邊口述。信上說的是——‘鍾老鐵兄弟:聽說你在江南領著好幾萬佃農造反,我聽了以後一夜沒睡著。我也是鐵匠出身,我知道一個鐵匠被逼到砸糧倉是什麼滋味。你來湖州軍器局吧,我這裡的學徒都是從失地農戶裡招來的,有的是飯,有的是鐵,有的是仗要打。打完仗,咱們一起研究怎麼用銃炮技術改良農具,讓天下種地的人都能吃飽飯。墨封。’”
鍾老鐵拿起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筆字,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在看信的內容——他己經聽沈硯念過了。他是在看那些字本身。每一個字的筆畫都歪七扭八,但每一個字的起筆和收筆都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力量。那不是文人寫字的力度,那是鐵匠揮錘子的力度——每一筆都像在砧板上敲打燒紅的鐵坯。他忽然放下信站起來,走到縣衙後堂供奉的祖傳鐵砧前跪下,叩了三個頭。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對劉三說——“派幾個信得過的弟兄跟沈大人去博多港。老子在湖州等他們回來——在等到之前,德清縣城的城門開著,官軍可以進來,老子不攔。但有一條——如果官軍進來後敢動百姓一根頭髮,老子就把城門重新關上,這次關到死。”
沈硯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走出縣衙。門外湖州的春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