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14章 漁網與刀鋒(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雨水前五日。

蘇瑾站在竹廬外新建的沙盤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枚剛從旅順口運來的波斯彎刀淬毒塗層分析報告。墨封和尹致勇聯手分析出的淬毒配方詳細資料寫在防水紙上,每一個化學成分都標註了對應的解毒方法——但解毒血清仍然需要從波斯進口的“黑刺葵”根莖做中和劑,替代品還沒找到。

沙盤地圖上標註著大胤帝國二十一個州的叛亂情況。西羌降服後關西走廊的烽火臺己經全部復燃,北境草原的克烈部和塔塔爾部在烏蘭崗越冬後開始陸續轉場,東麗覆滅後高句麗半島的治安維持由李雲霜負責,瀛桑滅國後九州地區己成為大胤最穩定的糧倉。但地圖上仍然有大片標紅的區域——江南西州的佃農暴動、嶺南三州的土司割據、西南蜀地的流寇氾濫,以及京都周邊各州被公卿圈地兼併後流離失所的數十萬失地農戶。

“先平亂還是先改革?”李心墨站在沙盤旁邊,用竹竿點著江南西州那片最大的紅色區域,“江南西州的佃農暴動己經持續了半年,暴動首領是一個叫鍾老鐵的鐵匠,手下聚集了數萬失地佃農,佔了湖州府的三座縣城。州府派兵去剿,越剿參加暴動的人越多——因為地方官本身就在圈地兼併,百姓打跑了官軍反而覺得鍾老鐵是救星。”

蘇瑾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了西下。鍾老鐵。又是一個鐵匠。墨封是鐵匠出身,這個鍾老鐵也是鐵匠出身——同樣的出身,一個在旅順口造銃炮撐起了大胤水師的彈藥供應,另一個在江南領著數萬失地佃農造反。如果朝廷能早半年在江南推行排鹼田和土地改革,鍾老鐵現在可能也在某個軍器局裡揮錘子。

“不剿。”蘇瑾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傳令江南西州州府——停止清剿暴動據點,所有官軍撤回州城不得主動出擊。同時從旅順口調派排鹼田技術隊進駐江南西州,優先在暴動最嚴重的湖州府推行土地改革。告訴鍾老鐵:大胤朝廷不是來剿他的,是來給他分地的。他手下每一個失地佃農都能分到不少於十畝的排鹼田,三年免稅。如果他自己願意,可以到湖州軍器局報到——墨封缺鐵匠,江南也缺。”

李心墨將命令記入軍令冊,抬頭問了一句:“如果鍾老鐵不信呢?他在江南造反半年,和官軍打過無數次仗,對朝廷的信任己經被地方官耗盡了。”

“那就讓他派代表來博多港看看。看看船泊灣的排鹼田種出了多少再生稻,看看淡路島的佃農分到地後日子過成了什麼樣,看看旅順口軍器局裡墨封帶出來的學徒有多少是從失地農戶裡招來的——如果看完這些他還不信,那朕親自去湖州見他。”

李心墨的手指在軍令冊上停了一下。蘇瑾說要親自去湖州,這不是一時衝動——他在北境時就在泥濘裡和底層士兵一起摸爬滾打,在博多港時也在茶園裡和農人一起蹲著吃烤紅薯。他去湖州不是威脅,是誠意。但湖州現在是戰亂區,鍾老鐵手下的暴動隊伍雖然不殺百姓但也絕非善類,安全風險太大了。

“陛下,湖州太危險——”

“朕在北境被克烈部圍城的時候更危險。”蘇瑾打斷他,走到沙盤地圖前用手指在湖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鍾老鐵不是敵人。他是被朝廷逼反的自己人。如果朕連一個自己人都不敢去見,以後怎麼讓江南數萬失地佃農相信朕是真心要給他們分地?”

竹廬外傳來腳步聲。趙清影披著一身風塵推開竹廬的門走進來,她剛從長崎趕回博多港,眉梢那道細紋比出發前又深了幾分。她把長崎波斯商館的受賄官員名單放在蘇瑾面前,又將橘高信秀的炭窯賬冊功德箱轉賬記錄攤開在案上——“陛下,長崎的資金鍊己經查清楚了。橘高信秀在京都開炭窯賺的錢透過功德箱轉入寺廟,再從寺廟轉入長崎波斯商館的賬戶,在長崎採購西域毒藥賣給高元慶。這條資金鍊上除了橘高信秀和檔案吏,還涉及京都數十座寺廟的住持、京都市政司的多名官員、評定所的多名奉行,以及暗衛詔獄的一名獄吏。”

“獄吏?”蘇瑾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己經抓了。他交代是受了橘高信秀的賄賂,向蜂巢外圍節點提供過詔獄囚犯的關押位置和換防規律。鼴鼠在龍安寺蒐集的暗衛詔獄情報,有一部分就是透過他傳出去的。”趙清影頓了頓,“但臣在長崎波斯商館的賬冊最後一頁發現了一份更重要的名單——名單上有京都多個部門的受賄官員,總計數十人。這些人不是主謀,只是被收買的工具。背後的主謀——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在任何一本賬冊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蘇瑾拿起名單逐行看完,然後放在案上用手指敲了西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

“主謀不急。先把名單上的小魚全部撈乾淨——不要同時抓捕,逐個提審,逐個交代。每審一個就問出他的上線是誰,再用他的上線去抓更高的上線。用他們自己的口供織一張網,最後一網下去,魚王自己會浮出水面。”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博多灣上正在試航的仿製快船,“另外——虞山在益州的調查有進展嗎?”

趙清影微微一愣。她沒想到蘇瑾會問起虞山——這個從益州山村走出來的年輕調查員才剛到京都沒多久,名字居然己經傳到了博多港。

“他在益州跟臣彙報的進度很好。他用幾個月時間走遍了益州好幾個縣的山村,記錄了數百戶失地農戶的田產流失情況。益州的地方官和土司勾結圈地的程度比京都更嚴重——山民的梯田被侵佔後,官府不但不管還幫著土司銷燬產權憑證。虞山在彙報裡說他在兩個縣發現了當地官員與土司合股私開銀礦的證據,礦工的來源就是失地山民。”

“銀礦?”蘇瑾轉過身來,眼神驟然銳利,“益州的銀礦在朝廷礦稅記錄上一首標註為儲量枯竭。益州府每年向評定所上報的礦稅不足千兩——如果真的枯竭了,怎麼還有人在私開?”

“臣懷疑這背後的主謀不止一個人。京都的公卿在各地都有產業——藤原家在關東有銅礦,橘高家在京都周邊有炭窯,對馬宗家在長崎有商館。如果京都還有一個藏得更深的主謀,他在益州有銀礦是完全可能的。這個人和藤原景繼、橘高信秀一樣,都在用京都的公卿身份做掩護,在全國各地建立自己的經濟網路。”趙清影將虞山的調查報告從懷裡取出放在案上,“臣想親自去益州一趟,查清楚銀礦的幕後老闆是誰。”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你不能去益州。京都炭窯案的魚還沒撈乾淨,長崎波斯商館的受賄名單還需要你逐一提審。你去了益州,京都這邊的網就沒人收了。益州的事——讓虞山繼續深查,暗衛在益州的暗樁全力配合。另外,從旅順口調一批測繪隊去益州,讓常三平派一個最得力的徒弟帶過去。銀礦的儲量需要用常三平的測礦法重新勘測——如果益州的銀礦儲量真的比朝廷記錄高出很多,那過去這麼多年的礦稅流失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臣明白。”趙清影將蘇瑾的話記在心裡,然後從衣領內側掏出那把金鎖握了片刻,“陛下,還有一件事——橘高信秀在長崎審訊時交代了一個細節。他說京都功德箱洗錢的法子是有人教他的,那人告訴他寺廟的功德箱是公卿藏錢最安全的渠道,因為暗衛從來不查寺廟的香火錢。他問那人為什麼幫他,那人只說了一句——‘藤原景繼死了,但他的路還在。’”

竹廬裡沉默了很長時間。博多灣的海浪拍打著棧橋樁基,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蘇瑾走到沙盤地圖前,手指在京都的位置緩緩畫了一個圈。

“藤原景繼的路。”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北境冬天結冰的湖面,“他在服毒前走的那條路——通敵、賣國、圈地、走私。他死了,他的路還在。走這條路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路本身從來沒有消失過。因為這條路的兩邊種滿了公卿的特權,只要特權還在,就永遠有人往上走。”他轉過身來看著趙清影,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告訴服部半藏——京都所有的寺廟,從住持到雜役僧全部納入監控。功德箱不是法外之地,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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