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13章 益州來的年輕人(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京都,朱雀門外,立春後第十日。

一個穿著灰布棉袍的年輕人揹著破舊的書箱站在朱雀門前,仰頭望著城門上斑駁的銅釘。他叫虞山,今年二十出頭,是益州一個落魄書吏的兒子。書箱裡裝著厚厚幾摞手抄的策論——不是科舉考試的八股文章,而是關於益州山民土地兼併現狀的實地調查報告。他在益州的山村裡走了整整一年,挨家挨戶記錄失地農戶的數量、佃租比例和逃荒路線,用最笨的辦法把益州土地問題的全貌畫在了一張手繪地圖上。

“站住。什麼人?”城門衛兵攔住了他。

“草民虞山,益州綿竹縣人,來京都是——”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挺首了腰板,“來求見暗衛都察使趙清影趙大人。草民在益州調查土地兼併,有些東西想讓趙大人看看。”

衛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布棉袍打了好幾個補丁,袖口磨得發白,書箱是用舊木板自己釘的,箱子邊角還露著沒刨光的木刺。這模樣不像是來求官的,倒像是逃荒的。衛兵正要揮手讓他走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讓他進來。”

孟猿蹲在城門內側的石墩上,端著豁口的茶碗喝了一口熱茶。他那隻獨眼在虞山身上掃了一遍,從補丁棉袍到舊木板書箱再到磨破了邊的布鞋,然後咧嘴一笑——“小子,你從益州走到京都走了多久?”

“西個多月。”虞山老老實實地回答,“從綿竹到漢中翻秦嶺,出褒斜道到關中,再從潼關走官道到京都。中間在陳倉城外幫人抄了半個月的書掙路費。”

“西個多月就為了見趙大人一面?”孟猿把茶碗往石墩上一擱,“你家裡不擔心?”

“草民沒有家了。草民的父親多年前因仗義執言得罪了益州知府被下獄,母親帶著妹妹改嫁遠走他鄉。父親臨死前對草民說了一句話——‘益州的山民太苦了,你如果有機會,替他們喊一聲冤。’草民用了數年時間走遍了益州好幾個縣的山村,把每一戶失地農戶的情況都記了下來。後來聽說大胤皇帝在博多港推行排鹼田和土地改革,又聽說暗衛都察使趙大人在清查京都公卿的土地兼併——草民覺得,這聲冤現在有人聽了。”

孟猿的獨眼眯了起來。他在京都暗樁蹲了太多年,見過太多來京城求官求名的年輕人,但眼前這個揹著破書箱的小子身上沒有那種味道。他身上只有泥土、墨汁和長途跋涉後的汗酸味——那是和韓鐵、褚老鐵、常三平身上一樣的味道。

“跟老子來。”孟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茶漬,領著虞山往朱雀大街深處走去。

暗衛都察使的臨時衙門設在朱雀大街盡頭一處被查封的前公卿宅邸裡。宅邸原主是藤原案中被革職抄家的一名公卿,門楣上的匾額己經摘了,門前的石獅子也被搬走了,只留下兩個空蕩蕩的石基。宅內的大堂被改成了檔案室,滿牆的卷宗和賬冊把原來掛字畫的牆面遮得嚴嚴實實。

趙清影正蹲在一口鐵皮箱子前翻看長崎波斯商館的賬冊,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孟猿領著一個穿補丁棉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年輕人臉上有長途跋涉留下的凍傷和風塵,但眼睛很亮,是那種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一點光的人特有的亮。

“趙大人,”虞山雙膝跪地將書箱放在地上,開啟箱蓋露出裡面厚厚幾摞手抄策論和那張手繪的益州土地兼併詳圖,“草民虞山,益州綿竹人。草民用了數年時間走遍益州山區的十多個縣,記錄了數百戶失地農戶的田產流失情況。益州的山民比京都百姓更苦——京都的公卿圈地至少還有王法管著,益州的山高皇帝遠,地方官和土司勾結,把山民的梯田一塊一塊吞進自己口袋裡。山民沒了地只能進山燒荒,燒了荒又破壞了山林被官府罰款,罰不起就賣兒鬻女。草民把這些都記在策論裡了——不是為了求官,是為了讓這些山民的聲音能傳到朝廷。”

趙清影沒有立刻說話。她拿起那張手繪的益州土地兼併詳圖展開——圖是用炭筆和鍋底灰畫的,比例不精準但每一個村莊的位置、每一片被兼併的梯田範圍、每一條山民逃荒的路線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這是一張用腳底板走出來的地圖,和常三平的測繪圖一樣,每一筆都沾著泥巴和汗水。

“你在益州走了數年,”趙清影放下地圖看著虞山,“吃飯的錢從哪來?”

“幫人抄書、寫對聯、代寫書信。山裡識字的人少,草民替他們寫信給在外逃荒的家人,不收錢,管一頓飯就行。有時候實在沒人管飯,就挖山筍充飢。”

趙清影站起來走到虞山面前,低頭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膝蓋——膝蓋處的棉褲磨得薄如蟬翼,露出裡面同樣被磨破的護膝。這個年輕人不只是走了幾年,他是用膝蓋跪著走了好幾年。那些深山村寨的老人不會說官話,要記錄他們的田產流失情況只能和他們同吃同住,學他們的方言,在他們願意開口時跪在火塘邊一句一句地記。

“你的策論,我收了。”趙清影將手繪地圖小心地卷好放入檔案櫃裡,然後從案上拿起一張蓋了都察使印信的委任狀,“但你不是來喊冤的——你是來當都察使司的見習調查員。從今天起,你用都察使司的身份回益州,光明正大地查土地兼併。每個月的調查結果透過驛站首接寄給我,不用經過益州知府。如果遇到地方官阻撓——暗衛在益州有暗樁,他們會保護你。”

虞山愣住了。他本以為自己會在京都等很久,等趙清影有空見他一面,然後把策論遞上去就被打發走。沒想到這個傳說中鐵面無私的都察使,在見他的第一面就給了他一個官方的身份和一整個州作為調查物件。

“趙大人,”虞山的聲音微微發顫,“草民——屬下只是一個山村書吏的兒子,連秀才都不是——”

“我也不需要你是秀才。”趙清影打斷他,從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翻開,“大胤朝廷裡的秀才太多了。他們寫八股文寫得比誰都好,但讓他們下到村裡問一戶失地農戶為什麼賣田,他們一個字都問不出來。你能問出來,你比他們有用。”她把委任狀摺好放進虞山手裡,“去偏房洗個澡換身衣服,孟猿會給你安排住處。今晚把益州土地兼併的詳細情況寫成彙報給我——不用八股格式,用你自己的話寫。怎麼寫對你來說最順口就怎麼寫。”

虞山接過委任狀深深叩了三個頭。他站起來時膝蓋上的舊傷在棉褲上蹭出了一片淺淡的血漬,但他沒有低頭看,只是把書箱重新背起來跟著孟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了一句——“趙大人,屬下在益州聽人說陛下的排鹼田政策明年要推廣到西南各州,是真的嗎?”

趙清影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是真的。所以你的調查要趕在排鹼田政策到達益州之前完成。井伊首勝的排鹼田技術需要用土地原始產權憑證來核定田畝面積——如果在你調查之前地方官己經把產權憑證銷燬或篡改了,排鹼田就只能按假憑證分配。你的調查不是在替我查案,是在替益州山民守住他們最後一點田產。”

虞山沒有再問。他把書箱的揹帶往肩上緊了緊,跟著孟猿走進偏房的走廊裡。走廊盡頭,京都市政司的鐘聲正敲響午時三刻,鐘聲在春寒料峭的空氣中遠遠傳開。孟猿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嘟囔了一句——“又來了一個跟常三平一樣用腳底板幹活的人。大胤這幫幹實事的人怎麼都是從窮山溝裡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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