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12章 長崎的商館密室(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長崎港,立春後第八日。

波斯商館的銅門在暗衛的搜查令下被從內側開啟。開門的還是那個鬚髮花白的老商人,但這次他臉上的平靜己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僵硬笑容。趙清影跨過門檻時掃了一眼商館大堂——貨物己經被搬空了,波斯地毯、香料罐、彎刀和鎖子甲全都不見蹤影,只剩下光禿禿的貨架和滿地的稻草屑。

“貨呢?”趙清影的聲音很平淡。

“回大人,年關前就賣完了。”老商人搓著手,“今年波斯來的船少,貨物供不應求——”

“年關前橘高信秀在長崎落網,你們的波斯商船在長崎外海被大胤巡邏舢板扣留。從那天起到現在,長崎港沒有任何一艘波斯商船靠岸。”趙清影走到老商人面前,低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的貨不是賣完了,是轉移了。轉移去哪了?”

老商人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在趙清影毫無表情的目光下崩潰了——“在後院倉庫的地下密室裡。橘高信秀大人被捕前讓人把所有貨物都搬進了密室,說是暫時避避風頭,等開春了再運出去。”

趙清影帶著暗衛走進後院倉庫。倉庫角落裡堆著幾捆發黴的稻草,稻草下面是一塊用鐵板加固的活板門。服部半藏用脅差刀尖撬開活板門上的鐵鎖,拉開門板露出通往地下密室的石階。密室裡瀰漫著陳年香料和老鼠糞便的氣味,貨架上碼放著成捆的波斯地毯、幾箱彎刀和鎖子甲,以及一隻上了三道鎖的鐵皮櫃。

鐵皮櫃被撬開後,裡面裝著厚厚幾摞用波斯文和漢文雙語記賬的賬冊。賬冊記錄的時間跨度長達數年,記載了從範·林斯霍滕案之前就己經開始的走私交易——荷蘭商館的望遠鏡鏡片、對馬宗家的白銀、藤原定嗣的情報費、橘高信秀的毒藥採購款,全部在這本賬冊上對號入座。

趙清影翻開最後一頁賬冊時手指停住了。那一頁記錄的不是交易,而是一份名單——名單上寫著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職務和受賄金額。名字裡有評定所的奉行、有京都市政司的官員、有各藩駐京都留守處的辦事員,甚至還有暗衛詔獄的一名獄吏。

“這份名單如果公開,”服部半藏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京都官場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頭要落地。”

“十分之一?”趙清影將名單摺好放入懷中,聲音在陰暗的地下密室裡迴盪,“這只是被波斯商館收買的人。加上被藤原家收買的、被對馬宗家收買的、被橘高家收買的——整個京都官場恐怕有三分之一的人從各種渠道拿過不該拿的錢。陛下說炭窯的事只是冰山一角,現在看來冰山下不是石頭,是一整座螞蟻窩。”

她從密室裡走出來,站在後院裡望著長崎港外灰濛濛的海面。海面上林夢瑤的巡邏舢板正在執行封鎖任務,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她忽然想起蘇瑾在竹廬裡對她說過的話——“律法的線畫在哪裡,朕就站在哪裡。”這條線現在要從京都畫到長崎,從公卿畫到商人,從幕府評定所畫到暗衛內部。

“傳令回博多港。”趙清影對隨行的暗衛文書說道,“將長崎波斯商館賬冊中的受賄官員名單呈報陛下。另外——向陛下請示下一步行動方向:是逐一提審名單上的人,還是以這份名單為籌碼逼他們主動交代背後更大的主謀。”

暗衛文書領命而去。服部半藏走到趙清影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趙大人,你覺得背後更大的主謀會是誰?”

趙清影沒有回答,只是從衣領內側掏出那把金鎖握在掌心裡。金鎖在長崎冬日陰冷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背面刻著的“趙清影”三個字被體溫焐得微溫。她握著金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服部半藏脊背發涼的話——“藤原景繼在服毒前說過一句話:‘京都的水比北境的血還深。’他死前沒有供出背後的人,是因為他知道背後的人比他更可怕。我們現在查到的炭窯案、毒藥案、功德箱洗錢案——這些都不是主謀,只是同夥。主謀還藏在京都的某個地方,看著我們一層一層地剝洋蔥。”

“會不會是橘高房本人?”

“橘高房稱病不朝己經有幾個月了。他的長子橘高信隆被利用簽名卻不知情,他的外甥橘高信秀己經被捕——如果他是主謀,他的家族己經暴露得差不多了,他不可能還坐得住。”趙清影將金鎖放回衣領內側貼胸口的位置,轉身走進商館大堂,“主謀不是橘高房。主謀是一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在任何一本賬冊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人。這個人把藤原景繼、源賴忠、宇都宮信綱、橘高信秀全部推在前面當盾牌,自己躲在最後面看著我們查案。他比蜂巢的繼任者更危險——謝三郎至少還有個‘終結蜂巢’的覺悟,這個人沒有。”

服部半藏握緊了脅差刀柄。他跟隨趙清影查了這麼多年的案,從範·林斯霍滕到藤原定嗣,從源賴忠到宇都宮信綱,從馬哈茂德到橘高信秀,每一個落網的人都以為自己是大魚,結果都只是大魚吃小魚裡的小魚。真正的魚王還在深水裡遊著,連影子都還沒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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