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朱雀大街，立春後第五日。
趙清影以暗衛都察使身份重返京都的第三天，便在評定所檔案室裡發現了一本被刻意隱藏的炭窯交易賬冊。賬冊封面用牛皮紙包裹，夾在歷年糧賦審計卷宗的最底層，上面落滿了灰塵，顯然被藏了至少大半年。她用袖口拂去灰塵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燭火下像一群被驚醒的螞蟻——每一筆交易都標註著炭窯編號、產量調整日期、炭價漲幅比例，以及最關鍵的——分成比例。
“橘高信秀拿西成，評定所檔案吏拿一成，剩下的五成——”趙清影的手指在賬冊上停住，“全部匯入了京都各大寺廟的功德箱。”
服部半藏站在她身後，脅差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燭火下微微晃動。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說道：“功德箱？寺廟從不向功德箱捐款人開具收據，這筆錢進去後就成了無主香火錢。寺廟住持可以隨意支配，不用過評定所的賬目。這是京都公卿藏錢的老辦法——藤原家當年也是這麼幹的。”
“橘高信秀透過功德箱把錢洗進寺廟，再透過寺廟的佃租收入迴流到公卿家族。”趙清影合上賬冊，站起來走到檔案室窗前望著窗外京都春寒料峭的天空，“淨蓮寺的佛像腹中藏著武安長公主的密冊，觀月庵的茶室裡藏著蜂巢的發報機，現在連功德箱都變成了洗錢的工具——京都的每一座寺廟都在為不同的人藏不同的秘密。”
她轉過身來，目光在燭火下格外銳利：“服部大人，京都所有寺廟的功德箱收支記錄——立刻全部調取，不許提前通知任何寺廟住持，首接由暗衛上門查賬。另外，把這本炭窯賬冊裡提到的分成名單全部列出來，從橘高信秀到檔案吏到每一座寺廟的住持，一條線都不許漏。”
服部半藏微微欠身領命。他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背對著趙清影說了一句話：“趙大人，屬下在淨蓮寺搜查時還發現了一件事——橘高信秀在拍賣炭窯之前，曾以‘修繕佛殿’的名義向淨蓮寺捐了一大筆香火錢。但那筆錢到賬後不到三天就被轉走了，轉入了長崎波斯商館的賬戶。”
“長崎波斯商館。又是長崎波斯商館。”趙清影的聲音沉了下去，“馬哈茂德在長崎波斯商館當過翻譯，橘高信秀在長崎波斯商館轉過錢，對馬宗家舊商人也在長崎波斯商館做過中轉——這間商館是蜂巢和公卿之間的資金樞紐。通知林夢瑤，讓她的巡邏舢板封鎖長崎外海，不許任何波斯商船離港。我要親自去長崎一趟。”
服部半藏轉過身來，眉頭微微皺起：“趙大人，長崎距京都數日路程，你剛到京都不到三天就又要出發——”
“炭窯案的證據鏈己經在京都閉合了，但資金鍊的另一端在長崎。”趙清影將賬冊放入鐵皮箱裡鎖好，從衣領內側掏出那把金鎖握在掌心裡，“橘高信秀在長崎落網時身上搜出的毒藥採購單，和京都炭窯賬冊上記載的毒藥交易批次完全吻合。這說明他在炭窯上賺的錢被用來採購西域毒藥，毒藥賣給高元慶後又賺了一筆，兩筆錢都透過波斯商館的賬戶轉回了京都的功德箱。這不是兩條線，這是一條線——炭窯案和毒藥案是同一個案子的兩個半場。長崎是把兩個半場連起來的關鍵節點。”
服部半藏看著金鎖在她掌心泛著溫潤的光澤，沒有再勸阻。他只是把手按在脅差刀柄上說了一句：“屬下陪你去長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