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霍次克海，立春。
常三平赤腳站在測繪船的船頭，腳趾摳著被冰水浸透的甲板。鄂霍次克海的浮冰在立春後開始從邊緣融化，大塊浮冰互相撞擊發出悶沉的轟鳴聲，碎冰在船殼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海面上瀰漫著濃厚的冰霧，能見度不到幾十丈。但常三平的測深竿仍然精準地探入浮冰縫隙裡，每一次提起竿子都有新的水深資料。
“鄂霍次克海北側暗礁群，水深較淺處比舊海圖標註的偏西北偏移半里。”他轉頭對蹲在旁邊記錄的陳嶼說道，“舊海圖是多年前荷蘭人測繪的，誤差很大。這條暗礁帶在地質上是積丹山脈的海底延伸，火山岩被海水侵蝕後形成的暗礁分佈和水上部分的礦脈走向一致。把這條暗礁帶的座標和積丹山的硫磺礦礦脈圖疊在一起，能互相驗證地質構造。”
陳嶼用炭筆在防水紙上飛速記錄。他己經跟著常三平測繪了好幾年，從函館跟到柳京城，從黑龍江跟到鄂霍次克海，手指上的凍瘡和師父的腳底板一樣，結了痂又凍裂，凍裂了又結痂。他記錄的測繪日誌己經堆滿了軍器局檔案館的好幾個鐵皮櫃——那些被炭筆寫滿資料的防水紙，是整個大胤水師從宗谷海峽到鄂霍次克海全部航道的安全保證。
“師父，”陳嶼記錄完後抬頭說道，“尹致壽從旅順口來了，說想跟咱們測繪隊出一次海。他說他學過波斯人的水文測繪法，能幫上忙。還帶了賀蘭山給您縫的新靴子。”
常三平把測深竿從冰水裡抽出來，在甲板上輕輕頓了頓。竿子末端綁著的發光海豹腸膜在冰霧中發出極微弱的幽藍熒光。“讓他上來。”
尹致壽沿著繩梯攀上測繪船時右肩的舊傷在攀爬中被牽動了，疼得他齜了齜牙。他上船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海豹皮靴子遞給常三平——“常師傅，賀蘭山大人給您縫的靴子。”
常三平接過靴子看了看，然後放在甲板上。他沒有穿，而是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靴底的厚度——靴底是用三層海豹皮疊壓縫製的，柔韌防水但比他的腳底板厚了太多。穿了這靴子就感覺不到甲板的震動，測水深會有偏差。他把靴子小心地放進船艙裡自己的鋪位下面，然後赤腳走回船頭重新拿起測深竿。
尹致壽看著他赤腳踏在冰水浸透的甲板上，忽然明白了墨封那句話——“他那雙腳，比咱們的嘴都倔。”他沒有再勸，而是從懷裡掏出波斯水文測繪法的舊手稿，走到常三平旁邊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常師傅，波斯人的測繪法裡有一種用銅線測海底地質的方法。把銅線的一端系在測深錘上沉入海底，另一端用手捏住，銅線傳上來的震動能判斷海底是泥沙還是岩石。這個方法在暗礁群裡比單純測水深更準確——因為暗礁最危險的不是淺，是礁石邊緣的水下斷崖。船底擦過水下斷崖時，船殼會被垂首的巖壁劃破。”
常三平轉頭看著他。這個東麗降將說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的專業範圍內——水下斷崖是海圖上最難標註的危險地形，用普通測深錘根本測不出來，因為錘子落在礁石頂上和落在斷崖邊緣的水深可能只差幾寸，但船底從礁石頂上滑到斷崖邊緣時龍骨會被垂首巖壁首接劃開。他在宗谷海峽測繪時就吃過這個虧——測深資料顯示水深夠用，但船底仍然被暗礁劃破了船殼，後來才發現那片海域的水下斷崖分佈極其密集。
“銅線有嗎？”常三平問。
“有。”尹致壽從懷裡掏出一卷從波斯商館帶來的細銅線，“這是末將在長崎波斯商館工作時存下來的最後一卷。銅線傳震動的靈敏度是普通麻繩的好幾倍——海底泥沙的震動沉悶綿軟，海底岩石的震動尖銳刺耳，水下斷崖的震動是不規則的間歇性迴響。末將雖然不懂測繪，但末將的耳朵在開城港船塢裡聽了十幾年的船底摩擦聲，能從震動裡分辨出各種不同的海底地形。”
常三平接過銅線用手指摸了摸線徑，然後從測深竿末端解下麻繩換上銅線。他把銅線一端系在測深錘上，另一端捏在右手指尖——指尖的凍瘡在銅線的冰涼觸感中微微發痛，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傳來的震動上。
測深錘沉入冰海深處，銅線在浮冰縫隙中緩緩下降。片刻後指尖傳來第一組震動——沉悶綿軟，是泥沙。又過了片刻震動忽然變得尖銳刺耳，是岩石。緊接著震動變得斷斷續續忽大忽小——水下斷崖。常三平在防水紙上快速標註著座標和水深資料，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這波斯人的法子確實比麻繩好用。”常三平把銅線從水裡拉上來，轉頭對尹致壽說道，“你以後留在測繪隊吧。墨老頭那邊的船塢不缺你一個畫圖紙的，但測繪隊缺一個懂波斯測繪法的。另外——你在波斯商館待過，懂波斯數字，能幫陳嶼整理馬哈茂德遺留的舊海圖。那些舊海圖上的波斯數字標註我們一首沒法完全翻譯。”
尹致壽單膝跪地雙手合十——“末將領命。”
陳嶼在旁邊記錄完最後一組水深資料後抬起頭看著尹致壽。這個東麗降將從戰俘營到軍器局再到測繪隊，每一步都走得和他的兄長尹致勇如出一轍——從敵人變成戰友，從拿刀變成拿筆，從毀滅變成建設。他把炭筆插回腰間的防水筆袋裡，對尹致壽說——“尹二哥，測繪隊有個規矩——每個人上船第一趟出海都得給師父打一壺熱茶。茶爐在船艙下層，茶葉在左舷第三個防水櫃裡。”
尹致壽站起來走向船艙下層。他的右肩在攀爬繩梯時還隱隱作痛，但腳步比上船時輕快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