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31章 段無終的遺產(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京都西郊,廢棄炭窯,春分後第七日。

服部半藏蹲在那座謝三郎服毒自盡的炭窯前,用脅差刀尖撥開堆積了數月的枯葉和煤灰。謝三郎的屍體在幾個月前被暗衛收斂後,這座炭窯就被封存了,窯口釘了暗衛的封條,但此刻封條被人從內側撕開了——不是被風吹的,撕裂的邊緣整齊利落,是匕首劃斷的痕跡。

“有人回來過。”孟猿蹲在窯口另一側,獨眼盯著地面上幾枚模糊的腳印。腳印被春雪融化後的泥水泡得邊緣不清,但步幅的間距仍然可以測量。他掏出隨身攜帶的麻繩量了一下,轉頭對照服部半藏手裡那份淨蓮寺老僧的口述記錄——“步幅固定如尺量。這些腳印的步幅誤差極小,和淨蓮寺那個黑衣人的步態特徵完全吻合。”

服部半藏將脅差收回刀鞘,鑽進炭窯。炭窯內部空間狹窄,西壁被常年的炭火燻得漆黑,空氣中還殘留著謝三郎服毒時留下的極淡苦杏仁味。謝三郎死前躺過的那塊石板被暗衛抬走了,但石板下方的地面被人挖開了一個淺坑——坑裡藏著一隻鐵皮匣子。匣子的鎖己被撬開,裡面空空如也。

“段無終來過這裡,他取走了謝三郎藏的東西。”服部半藏用手指抹了一下鐵皮匣子內壁,指尖沾上一層極細的黑色粉末,“不是炭灰——是火棉粉。謝三郎在死前把一批火棉配方藏在了這裡,段無終拿走了。”

孟猿的獨眼眯成一條縫。火棉——這是大胤軍器局的核心機密。墨封改良的軍用火棉配方比傳統黑火藥威力強了至少數倍,是旅順口霰彈炮和改良穿甲霰彈的底層技術。謝三郎在擔任蜂巢蜂后期間曾透過馬哈茂德從波斯商館獲取過旅順口軍器局的物資採購清單,如果他從中逆向推匯出了火棉的部分配方並藏在這座炭窯裡,那現在這份配方己經落入了段無終手中。

“不止火棉。”服部半藏從鐵皮匣子底部翻出一片被撕碎的羊皮紙殘片,上面殘留著幾個潦草的波斯數字和半朵變異梅花押,“他還拿走了謝三郎的蜘蛛網初期架構圖。謝三郎在遺書裡說他用死終結了蜂巢——但他沒有銷燬蜘蛛網的奠基檔案。這些東西在他死後被段無終全部回收了。”

孟猿往炭窯外看了一眼,京都西郊的山林在春日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得有些詭異。他忽然想起淨蓮寺老僧說的話——“那個人的眼睛是空的,像枯山水庭院裡的白沙。”一個眼睛像白沙的人,在謝三郎屍體還沒涼透的時候就潛入炭窯取走了所有遺產,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京都的權力暗影中,在暗衛、評定所和幕府的眼皮底下織了這些日子的網。

“段無終拿走了配方和架構圖。”孟猿把豁口的茶碗往懷裡一揣,“但他拿不走謝三郎的手藝。火棉配方就算有文字記錄,真正能把配方變成彈藥的人整個大胤也找不出幾個。墨老頭算一個,他帶出來的嫡傳弟子何安算半個——段無終上哪找能造火棉的匠人?”

服部半藏沉默了片刻,然後用脅差刀尖在炭窯地面上畫了一個圈——“益州。虞山在益州銀礦密室裡搜到的波斯密碼本和西域信件說明益州是蜘蛛網的中轉樞紐。如果段無終要在益州建造秘密火棉工坊,那裡有銀礦做資金來源,有礦道做隱蔽空間,有駱駝運輸線送原料——所有條件都齊全。”

“那造火棉的匠人呢?段無終總不能自己上手。”

“益州知府落網前招了一批從旅順口逃出來的逃奴。”服部半藏的聲音沉了下去,“這些逃奴裡有一個叫韓老鍋的老鐵匠,當年在旅順口軍器局做過墨封的助手,後來因為偷賣邊角料被軍器局除名,臉上烙了逃奴金印後逃到益州。益州知府把他藏在了綿竹縣的私礦裡——虞山解救礦工時,韓老鍋不在被解救的礦工名單裡。他提前被人接走了。”

孟猿猛地站起來,獨眼裡閃過一道冷光——“被誰接走的?”

“一個戴黑鐵戒指的人。”

京都西月的風從廢棄炭窯的裂縫裡灌進來,吹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服部半藏站起來走出炭窯,對守在窯外的暗衛下令——“立刻發密報給益州虞山:段無終可能攜帶火棉配方和蜘蛛網架構圖潛入益州,隨行有旅順口逃奴、前軍器局助手韓老鍋。韓老鍋雖被除名但瞭解火棉製作工藝的底層流程,具備協助段無終建造秘密火棉工坊的能力。建議虞山在益州全境排查所有具備礦道通風條件的廢棄礦洞——火棉生產需要大量硝酸和硫酸,這兩種酸液的揮發氣體極度刺鼻,需要強通風才能保證工坊不被發現。”

暗衛領命而去。孟猿站在炭窯門口望著傳令兵遠去的背影,忽然嘟囔了一句——“服部,你說段無終這小子到底想要什麼?他手裡有火棉配方,有銀礦資金,有蜘蛛網架構,有西羌殘餘做打手——他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他還缺什麼?”

服部半藏按住脅差刀柄,望著京都城的方向。朱雀大街上的屋頂在春日陽光下排列成整整齊齊的灰色方塊,皇陵偏殿的琉璃瓦在遠處反射著刺眼的光斑。

“他缺一個身份。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放棄了段無終這個名字,變成了零號、蜘蛛、變異梅花押的主人。但所有這些身份都是藏在暗處的——他不能在陽光下行走,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不能用真名實姓留下任何痕跡。一個永遠只能活在暗處的人,擁有再多武器和銀子也改變不了他的本質——他己經死了,他只是還沒停止活動。”

“所以他想幹什麼?想復活?”

“他想讓別人也嚐嚐他的滋味。”服部半藏轉過身,走向下山的小徑,脅差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春風中輕輕晃動,“讓整個大胤都變成暗處——讓所有人都活在見不得光的恐懼裡。這不是復仇,這是比復仇更可怕的東西。他要把自己的死亡傳染給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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