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駱駝嶺，驚蟄後第十日。
立花茂正赤腳站在駱駝嶺峽谷入口處，右小腿的鐵木腿甲在春寒料峭的戈壁風中輕輕碰撞著腿骨。他身後是剛從安州城調來的一個營的輕騎兵，所有人都在駱駝嶺峽谷兩側的崖壁上埋伏就位。李雲霜在接到蘇瑾的調令後連夜從安州城啟程，親率主力往益州方向急行軍，同時派立花茂正帶一支先鋒部隊先到駱駝嶺堵截西域通往益州的駱駝隊運輸線。
駱駝嶺是西羌通往大胤的唯一駱駝商道關口，也是之前西羌先鋒將領拓跋羯被立花茂正俘虜的地方。峽谷兩側是風蝕形成的雅丹地貌，土黃色的巖柱在風沙中矗立了千百年，表面被風沙打磨出奇形怪狀的溝壑。峽谷底部是一條幹涸的古河道，河床上的卵石被駱駝蹄子踩得光滑發亮。
“立花大人，”孟昭蹲在他旁邊，用匕首在沙地上畫著駱駝嶺的地形圖，“末將帶人巡查了峽谷全線，在西側一條廢棄的支谷里發現了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布片遞給立花茂正。布片是黑色的粗羊毛織成的，邊緣被撕扯得很不規則，上面沾著乾涸的駱駝糞和一小塊暗紅色的血漬。
“這是西域疏勒部的羊毛。疏勒部的羊種是高寒山地羊，羊毛比草原羊更粗更硬，織出來的布耐磨但不保暖。西羌各部落中只有疏勒部用這種羊毛做斗篷。”立花茂正把布片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駱駝糞的臭味之外還有一股極淡的硫磺味。“硫磺。他們運送的東西里有硫磺。”
“硫磺是做火藥的原料。”孟昭的臉色微變，“蜘蛛網在益州私採銀礦是為了籌措資金，從西域運硫磺是為了製造火藥——他們在囤積軍火。”
“不止硫磺。”立花茂正站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戈壁砂礫上，沿著廢棄支谷往裡走。支谷深處有一處被風蝕形成的天然巖洞，洞口堆著幾堆新鮮的駱駝糞，糞便裡夾雜著沒消化乾淨的草料——是西域特產的駱駝刺，只有高昌和疏勒一帶才生長這種植物。巖洞內部散落著幾隻被遺棄的羊皮袋，袋子裡殘留著硝石粉末和木炭碎屑。硝石、硫磺、木炭——黑火藥的三種原料齊全了兩樣。如果他們在別的地方還囤積了硝石，那他們己經具備了批次製造火藥的能力。
“這支駱駝隊過去至少往返了數次。”立花茂正蹲下來檢視巖洞地面上的駱駝蹄印，“蹄印的深淺不一——往東走的蹄印比往西走的深，說明往東運送的貨物比往西運送的重。硫磺和硝石的密度比銀錠大，同樣體積的貨物更重。他們在用銀礦賺來的錢從西域購買火藥原料，再把火藥原料運回益州——最終目的是什麼？”
孟昭沉默了。一個擁有數百萬兩白銀資金、變異梅花押識別系統、平行網路組織結構、橫跨京都長崎益州西域西條運輸線的秘密組織，正在益州深山老林裡囤積火藥原料。這己經不是在織網了——這是在備戰。
“立花大人，”孟昭壓低聲音，“末將在北境打了半輩子仗，見過各種各樣的敵人。但這個蜘蛛網——末將總覺得它的目的不只是賺錢或者復仇。它的每一步都走得太精準、太剋制、太有章法了。不像一個瘋子或者野心家在亂搞，更像是一個極其冷靜的大腦在執行一個籌劃了多年的計劃。這個計劃的目標是什麼？推翻大胤？不可能——大胤現在兵力鼎盛，就算他們有再多的銀子和火藥也不可能正面抗衡。那他們囤積軍火是為了什麼？”
立花茂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巖洞口望著峽谷外無邊的戈壁，風沙在他赤腳邊打著旋。從積丹半島到駱駝嶺，從安州城到益州邊境，他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瀛桑人的安宅船、西羌人的駱駝騎兵、東麗人的淬毒彎刀。每一次敵人都有明確的目標——土地、財富、復仇、復國。但蜘蛛網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這個組織不追求領土，不公開宣戰，不發表任何政治宣言。它只是在不停地積累資源——資金、原料、情報、人脈——像一隻在暗處織網的蜘蛛，網越織越大，但始終不捕捉獵物。它在等什麼？
“它在等一個時機。”立花茂正終於開口，聲音在戈壁風中被撕成碎片又重新拼合，“不是現在。大胤現在兵鋒正盛，北境草原降服，西羌潰敗，東麗覆滅，瀛桑滅國——這個時候動手是找死。它在等大胤兵力分散到極限的那一刻。比如益州叛亂、江南暴動、京都政變同時發生，朝廷的軍隊被分割在各地無法互相支援——那就是它收網的時機。”
“那它現在囤積軍火是為了——”
“是為了在那個時機到來時，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武裝一支足夠規模的軍隊。”立花茂正轉過身來，鐵木腿甲在巖洞地面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凹痕，“這批火藥原料不是運給蜘蛛網自己用的——是運給它的盟友用的。西羌殘餘勢力在駱駝嶺之戰後潰散到了西域深處，但並沒有被徹底消滅。如果蜘蛛網能給他們提供足夠的銀子和火藥，他們就能在幾個月內重新武裝起來。到時候益州銀礦私採引發的民變、江南土地改革遇到的阻力、京都功德箱案牽扯出的公卿反撲——三線同時發作，大胤的西部防線就會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孟昭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想起嶽青巖在烏蘭崗草原上說過的話——“北境的雪是老天爺給草原人留的後門。冬天大雪封門誰也進不來，開春雪一化門就開了。咱們守的不是邊關，是守門。”現在大胤的邊關太多了——北境有草原部落要安撫，東海有瀛桑東麗要重建，西域有西羌殘餘要清剿，南方有百越吳哥在邊境蠢蠢欲動。如果蜘蛛網真的能同時引爆益州、江南和京都三顆雷，大胤的精銳部隊根本來不及回防。
“立刻發密報給李雲霜將軍和博多港。”立花茂正從巖洞裡走出來，赤腳踩在駱駝蹄印上，“告訴陛下——蜘蛛網在囤積火藥原料，其盟友為西羌殘餘勢力，目標是在多個州同時發動叛亂時武裝起一支聯合部隊。建議立即封鎖河西走廊全線，切斷西域與益州之間的駱駝運輸線。另外——請求旅順口軍器局提供一批改良地雷，用於在駱駝嶺峽谷佈設封鎖線。”
孟昭將命令逐條記下，猶豫了一下問：“立花大人，你覺得蜘蛛網的主謀——那隻蜘蛛——會在哪裡？西域？益州？還是京都？”
立花茂正低頭看著自己右小腿上的鐵木腿甲。腿甲上從積丹半島到安州城再到駱駝嶺留下的每一道劃痕都在風沙中泛著冷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蜘蛛從不在網上。蜘蛛在網的後面——在你以為安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