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34章 墨封的沉默(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旅順口軍器局,春分後第五日。

墨封坐在船塢高架平臺的邊緣,雙腳懸在距離地面十餘丈的空中,望著腳下正在鋪設龍骨的第十九艘仿製快船。鐵錘敲擊鐵松的叮噹聲在整個船塢裡迴盪,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手裡那把用了大半輩子的鋼尺一首沒有舉起來——往常他會在龍骨鋪設的每一個關鍵節點親自測量彎曲弧度,今天他坐了許久一次都沒動。

何安蹲在師父旁邊不敢說話。他從學徒做到嫡傳弟子,跟了墨封多年,從未見過師父在船塢裡發呆。墨封是一個不需要休息的人——他在旅順口的每一天都是在船塢、銃炮試驗場和圖紙檔案館之間度過的,吃飯蹲在鐵砧邊扒幾口,睡覺靠在工具箱上眯一會兒。但今天他己經乾坐了小半天,手裡那把鋼尺的刻度被拇指反覆摩挲得發燙。

“韓老鍋的事,你知道了吧。”墨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

“知道了。”何安低著頭。

“他恨我。當年他在軍器局偷賣邊角料給對馬宗家舊商人,被暗衛查到,按規矩要烙金印除名。我什麼都沒說。他跪在軍器局門口磕了一整夜的頭求我替他求情,我站在門裡聽著磕頭聲,一聲都沒出去。”墨封把鋼尺放在膝蓋上,粗糙的手指在尺面上來回划著,“我不是不想出去。我是覺得規矩就是規矩——他犯了錯,該怎麼罰就怎麼罰。我以為他受了罰就會改,以後換個地方還能重新做人。我不知道他會落到益州死牢裡,更不知道謝三郎會把他撈出來。如果我知道——”

“師父,”何安打斷了他,這個平時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年輕學徒第一次用極其堅定的語氣對師父說話,“韓老鍋偷賣邊角料不是一次兩次。暗衛查到他之前,他至少偷偷賣了半年多,賣給對馬宗家的廢鐵和次品堆滿了旅順口碼頭好幾個倉庫。他不是一時糊塗,他是慣犯。您不替他求情不是因為您不講人情——是因為他根本不值得您開這個口。”

墨封沉默了很久,然後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本被機油浸透的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上用炭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韓”字——那是韓老鍋剛進軍器局時他自己畫上去的,因為韓老鍋當時不識字,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是墨封一筆一畫教他畫的。

“這本子上記的都是他的手藝。他學東西極快,別人要學好幾個月的硝化控溫他十幾天就掌握了。我當時想,這人只要好好幹,將來能接我的班。”墨封把筆記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韓老鍋自己發明的工具改良簡圖——每一個簡圖旁邊都有墨封用炭筆寫的批註。“後來他變了。軍器局越做越大,從打銃刺到造火炮,從配火藥到研火棉,我讓他管的東西越來越多——他管不住自己的手,什麼都想往自己口袋裡揣。我跟他說過好幾次,他每次都說改,每次都再犯。”

何安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些用炭筆畫的簡圖。韓老鍋的手藝確實極高,他發明的幾個火棉控溫裝置至今還在軍器局的硝化車間裡使用著。一個手藝如此精湛的匠人,因為貪慾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從旅順口軍器局的副手變成益州死牢裡的逃奴,再從逃奴變成蜘蛛網的火棉師。他每一次選擇都在往下滑,但每一次他都認為是別人推的他。

“師父,韓老鍋在益州造的火棉用的是舊版配方——您教他的那一版。咱們現在用的改良配方他不懂,穩定劑的比例和原料純度都是您後來重新研發的。他造出來的火棉威力最多隻有咱們的七成,而且儲存穩定性差,放久了會自燃。這些弱點您比誰都清楚。”

“我擔心的不是他造的火棉威力夠不夠。”墨封站起來,把韓老鍋的舊筆記本放回工具袋裡,重新拿起鋼尺走向船塢,“我擔心的是段無終手裡有了火棉之後會用它炸什麼。火棉不只能做彈藥——還能做定時引信。韓老鍋在軍器局時最擅長的就是定時引信,他在硝化棉里加松脂和硫磺粉能精確控制燃燒速度,誤差不超過幾息。這門手藝他帶去了蜘蛛網——段無終會用它在什麼地方放一把誰也算不準的定時火。你懂我的意思嗎?”

何安的瞳孔微微收縮。定時引信——這意味著蜘蛛網不需要派人攜帶火棉潛入目標現場,可以提前幾天把火棉和引信埋設在目標位置,引信燃燒時間設定為幾天甚至十幾天後,等人發現時火棉早己引爆,而埋設者早己遠走高飛。這種手法在軍事上極其隱蔽,在反間諜上極其被動——因為爆炸時間和埋設時間之間的跨度太長,防不勝防。

“師父覺得段無終會把第一把定時火放在哪裡?”

墨封站在高架平臺邊緣望著腳下那十幾艘正在建造的快船龍骨,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紛紛揚揚。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用鋼尺指著東海的方向——“不是炸船塢,不是炸軍器局。他會炸一個讓朝廷在精神和軍事上同時受挫的目標。要麼是博多港的竹廬,要麼是京都的皇陵偏殿——要麼是蘇瑾,要麼是趙清影。”

船塢裡的鐵錘敲擊聲忽然停了一瞬——不是全部停了,是幾把正在龍骨彎角處作業的鐵錘同時敲到了一個共振點上,整個船塢的空氣都跟著嗡嗡顫了一下。墨封把鋼尺插回腰間,從高架平臺上沿著鐵梯往下走,步伐比上平臺時快了很多。

“何安,你去把軍器局所有關於定時引信的舊檔案全部調出來——韓老鍋當年留下的每一張試驗記錄、每一份失敗分析、每一個改進方案,一個字不許漏。我要知道他最擅長的定時引信結構是哪一種,燃燒速度的最大誤差是多少,最長延時能到多久——知道了這些就能反推出段無終最可能選擇的引爆方式和埋設地點。”

何安雙手合十領命而去。墨封獨自走進船塢角落裡的試驗車間,關上門拉上窗簾,從工具箱最底層翻出一把舊得生鏽的銅鑰匙。他用這把鑰匙打開了牆角一隻上了好幾道鎖的鐵櫃,鐵櫃裡放的不是圖紙也不是彈藥——是一塊被燒焦的鐵木腿甲殘片。那是立花茂正當年在積丹半島追擊西羌偷礦隊時被火棉灼傷的腿甲,上面還殘留著韓老鍋親手調配的早期火棉配方爆炸後的灼燒痕跡。

墨封把殘片拿出來放在工作臺上,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灼痕邊緣的碳化層。這道碳化層的紋理和他在安州城天守閣地下密室裡見過的羊脂炸藥灼痕完全不同——韓老鍋的火棉在爆炸時會產生一種獨特的魚鱗狀碳化紋,這是他獨有的配方特徵。

“韓老鍋,”墨封對著一塊燒焦的鐵木自言自語,“你把手藝教給了蜘蛛——那你一定也把你最得意的定時引信傳給了他。你一輩子最喜歡研究定時燃燒。你說火藥不該一下子炸完,應該能精確控制爆炸時間。當年我覺得你這個想法太危險,沒有讓你繼續往下做。現在你自由了,想做什麼做什麼。段無終給你建了工坊,給你配了學徒,讓你盡情發揮——”

他拿起工作臺上的炭筆,在韓老鍋的舊筆記本最後一頁畫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引信結構圖。結構圖上的每一個零件都是韓老鍋當年畫過的,但墨封在引信的燃燒室末端加了一個極小的反向卡榫——那是韓老鍋從來沒想過的設計。反向卡榫會在定時引信燃燒到預定時間時自動卡死火棉的引爆孔,讓爆炸無法發生。

“你教會了我定時引信的原理。你沒教我怎麼拆——我自己學會了。”墨封放下炭筆,把引信結構圖摺好放入懷裡,站起來走出試驗車間。船塢裡的鐵錘敲擊聲重新恢復了節奏,叮叮噹噹的聲響在海風中傳出去很遠。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