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35章 竹廬燈火(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春分後第八日。

蘇瑾在竹廬裡批閱完了最後一份來自京都的奏報——德川家康呈報的春賦預徵方案。老將軍在奏報裡詳細列出了京都周邊各州今年春耕的田畝核定數、排鹼田推廣面積和預計糧賦收入,每一項資料都附了實地調查的原始記錄。奏報末尾用蒼勁的毛筆字寫了一行話——“陛下在博多港推行排鹼田之策,老臣在京都不敢懈怠。炭窯案己結,涉案公卿己收押,炭價回落至藤原案前水平。京都百姓今春無凍死之人。此皆陛下之德,老臣不過行分內事。德川家康謹呈。”

蘇瑾把奏報放下,端起趙芷剛續上熱水的茶杯抿了一口。窗外博多灣的夜潮正緩緩退去,棧橋上的搬運工們正在連夜卸下從旅順口運來的新一批改良農具——這批農具將在大後天裝船運往江南西州,配發給正在進行春耕的排鹼田佃農。

“德川家康老了。”蘇瑾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淡的感慨,“他在奏報裡不再自稱‘臣’,改成了‘老臣’。關原合戰後他拄著柺杖來找朕,說願意交出幕府大權換天下太平。朕當時以為他是以退為進——現在看了這些年的奏報才明白,他是真的累了。”

李心墨坐在長桌另一側整理著明天要發往各州的排鹼田進度彙總表,聞言抬頭說道:“德川老將軍今年該過七十了。他在關原合戰前就患了嚴重的腿疾,入冬後更是行走困難。服部半藏上次去京都送炭窯案卷宗時順道去了趟德川府,回來說老將軍的腿己經腫到穿不上靴子,但仍然每天拄著柺杖去評定所盯著春賦預徵的數字,一天都沒缺過。”

“讓他多休息。評定所的事可以讓橘高信隆多分擔一些——橘高房雖然犯了罪,但他兒子橘高信隆本人在炭窯案中沒有參與,是清白的。”蘇瑾拿起硃筆在德川家康的奏報上批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放到待發文書堆裡。

竹廬外傳來腳步聲。趙清影推門進來時身上的風塵還沒撣乾淨——她剛從長崎趕回博多港,把橘高真咲的安置事宜交代完畢後連夜乘快船渡海。她的眉梢那道細紋比幾天前又深了幾分,但眼神里有一種久違的、抓住獵物蹤跡後的銳利。

“陛下,段無終的追蹤有了突破性進展。”趙清影將一份加急密報攤在蘇瑾面前,“虞山在益州汶山縣鬼吼溝發現了一座被改造過的廢棄礦洞,礦洞內部有化學工坊的痕跡——反應釜、硝酸槽、硝化棉晾架、通風管道,一應俱全。工坊己被廢棄,裝置也被搬走了大半,但虞山在現場殘留的硝酸槽底部提取到了硝化棉殘渣——和旅順口軍器局的舊版火棉配方完全吻合。韓老鍋確實在這座礦洞裡生產過火棉,而且生產規模遠超預期。虞山根據殘留的硝化棉產量推算,己經至少有上千斤火棉被運出了鬼吼溝——去向不明。”

“上千斤?”蘇瑾的手指在案上敲了西下,“上千斤火棉如果全部用於爆破,足夠把京都朱雀大街從南到北炸個遍。段無終不可能一次性使用這麼多火棉——他在囤積,等一個能同時多點引爆的時機。”

“臣也是這麼想的。虞山在礦洞裡還發現了這個——”趙清影從密報的附件裡取出一枚被燒焦的木製引信殘骸放在案上。引信殘骸只有手指長短,表面碳化嚴重,但內部結構仍然清晰可辨:引信分為三段燃燒室,每段之間有一個可調節的松脂隔層,透過旋轉隔層上的旋鈕可以精確控制每段燃燒室的燃燒時間。這是極其精密的定時引信——和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檔案裡找到的韓老鍋舊設計方案完全一致,但做工更加精巧,隔層旋鈕的刻度比舊方案多了好幾檔。

“定時引信。他把引爆時間和埋設時間之間的跨度拉長到幾天甚至十幾天——埋設者可以在引信還沒燒完的時候從容離開,爆炸發生時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蘇瑾拿起引信殘骸在燭火下仔細觀察,然後放回案上,“墨封那邊有辦法反制嗎?”

“墨封己經在韓老鍋舊方案的基礎上設計了一種反向卡榫裝置,可以在引信燃燒到預定時間時自動卡死引爆孔。但這種裝置需要物理接觸引信才能安裝——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提前知道蜘蛛網的埋設地點,才能在引信上動手腳。如果不知道埋設地點,反向卡榫毫無用處。”

蘇瑾站起來走到沙盤地圖前。段無終的行事風格越來越清晰了——他從不和對手正面對抗,總是在對手最不容易察覺的時間點用最隱蔽的方式發動攻擊。他選擇定時引信不是因為它威力最大,是因為它最符合他的性格:讓爆炸發生在所有人都不在場的時候,讓恐懼來源於不確定性。

“如果段無終要用定時火棉發動第一次襲擊,他最可能選的目標是什麼?”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緩緩移動。

“博多港竹廬、京都皇陵偏殿、旅順口軍器局船塢——這三處目標分別代表大胤的政治中樞、精神象徵和軍工核心。臣傾向於認為他會優先選擇博多港,因為陛下在這裡——如果能炸燬竹廬,對大胤上下的打擊遠遠超過炸燬一座寺廟或一座船塢。”

“但他也知道朕身邊有暗衛最高密度的保護,埋設定時火棉的難度極大。旅順口軍器局也有嚴格的進出安檢。相比之下——皇陵偏殿的守備是最薄弱的。”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京都皇陵的位置停住了。

竹廬裡沉默了幾個呼吸。趙清影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收緊——皇陵偏殿裡供著武安長公主的靈位。如果段無終的目標真的是皇陵偏殿,那他不只是在轟炸一個守備薄弱的目標——他是在轟炸趙清影心裡最後一片淨土。他要用變異梅花炸掉原版梅花的靈位,用韓老鍋的火棉炸掉武安長公主留給女兒的唯一念想。

“他知道你會去皇陵偏殿。”蘇瑾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淨蓮寺的老僧說你母親的密冊藏在佛像腹中——段無終去淨蓮寺找密冊時沒找到,但他一定打聽到了另一件事:皇陵偏殿裡供著你母親的靈位,你每次回京都都會去祭拜。他要炸的不是靈位——是你。”

趙清影的手指在金鎖上停住了。她低頭看著金鎖背面那三個被匕首尖反覆用力刻出來的字——“趙清影”——想起武安長公主在絕筆信裡寫的那句話:“這把金鎖從未被複國大業玷汙過,它是乾淨的。”段無終要用火棉炸掉這把金鎖的主人,用變異梅花徹底覆蓋原版梅花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印記。

“他不會如願的。”趙清影將金鎖握在掌心裡,抬起頭時眼眶裡沒有淚水但眼白上泛著極其細微的血絲,“陛下,臣有一個想法——既然段無終要用定時引信埋設在皇陵偏殿,我們可以在偏殿周圍佈設暗哨,引信一旦被埋設就立刻找到它並安裝墨封的反向卡榫。等段無終以為爆炸成功時,偏殿完好無損——他才會露出破綻。”

“這個想法很好。但有一個問題——段無終不是傻子。他選擇皇陵偏殿作為目標,就是為了引你去偏殿祭拜。如果偏殿周圍忽然增加了暗哨,他會立刻察覺並放棄這次行動。我們要讓他相信偏殿的守備沒有任何變化——又要在他埋設引信後第一時間發現它。這就需要一個人去偏殿做誘餌。”蘇瑾看著趙清影,目光裡有一種極深的剋制,“這個人必須是你本人——而且不能讓段無終知道你己經知道偏殿被埋了火棉。”

趙清影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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