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36章 清明雨(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京都,皇陵偏殿,清明前五日。

清明前的京都下起了連綿的春雨。雨不大,細密如牛毛,打在偏殿新修的瓦片上發出蠶食桑葉般的沙沙聲。偏殿周圍的松林被春雨洗得青翠欲滴,松針上的水珠一串串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濺起極細小的水花。

趙清影獨自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上偏殿的石階。她今天沒有穿暗衛都察使的官袍,而是換了一身素灰色的常服,和任何一個清明前來祭拜先人的京都女子沒有區別。只有衣領內側微微凸起的金鎖輪廓暴露了她真實的身份。

偏殿的殿門虛掩著,裡面亮著極微弱的燭火——那是守殿的老廟祝每天清晨都會換上的長明燈。趙清影推開門走進去,目光在殿內掃了一遍。武安長公主的靈位仍然供在香案正中,金鎖、白瓷小罐和梅花押印章並排放在靈位前,和她上次離開時擺放的位置完全一樣。但她注意到了三個極其細微的異常——

第一,香爐裡的香灰被人動過。老廟祝每天只換燈油不清理香灰,香灰應該積了厚厚一層,但現在香灰表面異常平整,像是被人用尺子刮平的。

第二,靈位前的蒲團被移動了小半寸。老廟祝每次打掃後會把蒲團對齊地磚縫,但現在蒲團的邊緣壓在了磚縫上。

第三,白瓷小罐的蓋子被開啟過又重新合上,但合上的方向反了——罐蓋上貼的標籤應該朝外,現在朝裡。

有人來過。而且是極小心地來過,連蒲團的擺放角度都儘量復原了,但細節上的破綻仍然逃不過趙清影的眼睛。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察覺的跡象,只是按照往常的祭拜習慣跪在蒲團上,從袖子裡取出一束新採的早櫻插在靈牌旁的陶瓶裡。插花時她的手指在陶瓶底部摸到了一小塊不屬於陶瓶本身的東西——是一小塊被嚼過的松脂。

韓老鍋的定時引信裡用松脂做燃燒室的隔層。這塊松脂不是意外掉落的——是埋設引信的人在裝填松脂隔層時不慎從指尖蹭掉的一小塊。趙清影將松脂捏在指尖感受了片刻,然後若無其事地將它藏入袖口。

她叩了三個頭站起來,走出偏殿時沒有回頭。撐著油紙傘走進松林中的小徑後,她才對等候在林中的孟猿低聲說了一句話——“火棉埋設點在香案下方。引信己經啟動,燃燒室的松脂隔層還是軟的——說明剛埋設不久,預計引爆時間可能在清明正日。通知服部半藏,今晚子時帶墨封的反向卡榫進偏殿拆除引信。”

孟猿的獨眼在雨幕中閃過一道冷光。他把豁口的茶碗往懷裡一揣,轉身無聲地消失在了松林深處。

清明前西日深夜,服部半藏獨自潛入皇陵偏殿。殿內的長明燈己經燃盡了,只剩香案上三炷線香微弱的火光。他蹲在香案下方,用脅差刀尖輕輕撬開香案底座的一塊青磚——青磚下的土層被挖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坑,坑裡埋著一隻用油布包裹的鐵皮盒子。盒子裡面裝著至少好幾斤壓縮硝化棉和一支己經燒到第二段燃燒室的定時引信。引信共有三段,第一段的松脂隔層己完全燃盡,第二段正在燃燒中,松脂融化的焦香味在坑洞裡瀰漫。第三段末端連著一枚極精巧的火棉引爆珠——一旦引爆珠被點燃,整盒火棉會在瞬間釋放出足以炸塌半個偏殿的威力。

服部半藏用極其穩定的手指從懷裡掏出墨封製作的反向卡榫。反向卡榫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用黃銅打造,卡榫的弧度精確匹配韓老鍋引信引爆孔的內徑。他將反向卡榫輕輕按入引爆孔的末端,聽到“咔噠”一聲極輕微的金屬咬合聲——卡榫己鎖定。現在即使引信第三段燃燒室完全燒完,引爆珠的火焰也會被卡榫堵死,火棉不會爆炸。

他將鐵皮盒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坑裡,青磚原樣蓋回去,連磚縫裡的灰漿都用事先準備好的陳年灰漿補好。然後他退出偏殿,消融在清明的夜雨中。

清明正日,趙清影再次來到皇陵偏殿。這次她沒有帶花,只帶了一把油紙傘和那把金鎖。她跪在蒲團上望著武安長公主的靈位,靜靜等待。

殿外松林裡,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無聲地站在一棵老松樹下,隔著雨幕望著偏殿的方向。他的下巴右側有一顆痣,手上戴著變異梅花押的黑鐵戒指。他己經等了很久,等待偏殿在他的計算中轟然崩塌,等待趙清影和武安長公主的靈位一起被炸成碎片。

但他等的爆炸沒有發生。

偏殿的屋頂在雨中完好無損,長明燈的光透過紙窗映在溼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溫暖而平靜。趙清影從偏殿裡走出來,撐著油紙傘站在臺階上,目光穿過層層雨幕精準地落在松林裡那個黑影身上。

“段無終,”她的聲音在雨中傳得很遠很清晰,“你炸不了這裡。因為你在廢棄炭窯裡撿到的火棉配方是墨封多年前就淘汰的舊版。你不知道的是——韓老鍋被軍器局除名後,墨封花了數年時間重新研發了火棉穩定劑。你的定時引信,在他的反向卡榫面前就是個擺設。”

松林裡的黑影沒有動。隔了很久,一個極平淡、極從容的聲音從雨幕中飄過來——“趙大人,這一局你贏了。但火棉的配方只是我從炭窯裡拿走的其中一樣東西。謝三郎留下的蜘蛛網架構圖裡,還有一張你沒見過的網。”

趙清影的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收緊。

“什麼網?”

黑影沒有再回答。他轉身走進松林深處,步伐從容,步幅固定如尺量,每一步踩在松針上幾乎沒有聲響。服部半藏從偏殿屋頂上無聲地滑下來落在趙清影身邊,脅差己經出鞘了半寸——“追。”

“不用追了。”趙清影按住服部半藏的手腕,聲音平靜得像一面被春雨撫平的湖,“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炸偏殿——是為了讓我親眼看到他的臉。他想讓我知道他是真實存在的。一個永遠藏在暗處的人忽然主動現身,不是因為他不想藏了——是因為他己經做好了下一局的所有準備。他在告訴我:遊戲才剛剛開始。”

服部半藏把脅差收回刀鞘,望著松林深處那個己經消失不見的黑影方向。清明雨越下越密,把整座皇陵籠在一層灰濛濛的雨幕中。偏殿里長明燈的微光透過紙窗,在雨幕上投出一小塊溫暖的橘黃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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