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郊淨蓮寺,清明後第五日。
服部半藏跪坐在淨蓮寺老僧面前,將武安長公主在淨蓮寺居住期間所有接觸過的人員名單逐一攤在榻榻米上。名單上的人己經全部被暗衛排查過了——侍女死於瘟疫,大夫在藤原案中落水身亡,鄰居是對年過古稀的老夫婦,己於前年壽終正寢。唯有一個人的名字後面始終標註著“下落不明”——淨蓮寺雜役僧,法號無垢。
“無垢師父是在長公主圓寂前不久來到淨蓮寺的。”老僧捻著念珠緩緩回憶,“他原本是東山觀月庵的雜役僧,觀月庵荒廢后流落到淨蓮寺掛單。長公主見他勤快寡言就留他在偏院裡幫忙。長公主圓寂後他離開了淨蓮寺,走之前把偏院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留下。老衲問他去哪裡,他說去南方雲遊,再沒回來過。”
“無垢的長相有什麼特徵?”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相極普通——普通到老衲現在回想起來都記不清他的五官。只記得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說是小時候被鐮刀削掉的。”
服部半藏的瞳孔驟然收縮。左手小指缺半截——這是蜂巢底層節點的標準特徵。鼴鼠在龍安寺做雜役僧時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草原試煉時被彎刀削斷的。無垢也缺了半截小指,但他說是被鐮刀削掉的——鐮刀削傷和彎刀削傷的斷面是不同的,鐮刀是弧形切割,斷面不規整;彎刀是斜向劈削,斷面光滑平整。如果無垢的小指斷面是光滑平整的,那他就不是普通雜役僧——他是蜂巢的底層節點。
“無垢的小指斷面,大師還有印象嗎?”
老僧沉默了很久,渾濁的眼睛望著正殿裡那尊被老鼠啃掉手指的阿彌陀佛像,忽然說了一句讓服部半藏脊背發涼的話——“老衲沒有特意看過他的手指。但有一次他在井邊打水,老衲遠遠看見他用左手提桶——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手指的斷面在月光下反光。老衲當時以為是水光,現在想來——那是被烙鐵燙過的疤痕反光。他的手指不是鐮刀削的。是彎刀削斷後火烙封住的。”
服部半藏握刀柄的手指緩緩收緊。又是烙印——源賴忠左手虎口有烙印,宇都宮信綱左手虎口有烙印,馬哈茂德左手虎口有烙印,謝三郎左手虎口有烙印。所有接受過草原試煉的蜂巢成員左手虎口上都有彎刀烙印。無垢左手小指缺失的截斷面也有烙印——但他不是蜂巢的正式成員,他是比鼴鼠更底層的“隱形節點”。武安長公主在蜂巢正式編制之外還隱藏了一批從未被啟用的隱形節點,這些人沒有代號、沒有聯絡方式、從不在任何名單上出現,他們以雜役僧、農夫、小販的身份潛伏在京都各個角落,唯一的作用就是在關鍵時刻被她親自啟用——而她死後,這批隱形節點的名單隻藏在她的腦子裡,沒有寫入任何密冊。
“無垢就是隱形節點之一。武安長公主在死前把第西樣遺物託付給了他——不是密冊,不是印章,而是一個口信或一件信物。段無終在找的就是這件東西。他以為這件東西藏在淨蓮寺某個角落裡,所以他深夜來翻找密冊——但他找不到,因為這件東西早被無垢帶走了。”服部半藏站起來對老僧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大師,無垢離開淨蓮寺時有沒有提過南方具體哪裡?”
“他沒有說具體地方。但老衲記得他走之前來正殿拜了最後一次佛,拜完後對老衲說了一句話——‘住持師父,長公主說天下南邊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廟,廟裡有一棵樹,樹下埋著一個答案。貧僧想去看看。’老衲問他什麼答案,他說他不知道——長公主說只有到了那棵樹下才會知道。”
服部半藏將老僧的話逐字記下,然後退出淨蓮寺。他在山門口站了片刻望著京都城南的方向——南方,山,廟,樹,樹下埋著的答案。武安長公主把第西條路埋在了一棵樹下,那棵樹在南方某座山上的某座廟裡。段無終一定也在找這棵樹。而無垢——這個被武安長公主臨終前最後一個啟用的隱形節點——己經在多年前就出發去尋找它了。無垢可能是武安長公主留下的唯一一個“乾淨”的蜂巢成員,他的任務不是復國、不是復仇、不是傳遞情報——他的任務是把一個答案埋在一棵樹下,然後等人來找。
“孟猿,”服部半藏對蹲在山門口剝烤白果的孟猿說,“立刻排查大胤南方所有山上的寺廟——寺廟院子裡有沒有一棵特殊的樹。無垢離開淨蓮寺至少有數年光景了,如果他還活著,應該己經到了那座廟。如果他己經死了——樹下埋著的東西還在。”
孟猿把白果殼往地上一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南方山上的廟?大胤南方有無數座山,山上至少不下百來座廟,每座廟裡都有一棵樹。你這是要老子一棵一棵去挖?”
“不用挖。武安長公主不會把重要的東西埋在一棵普通的樹下。那棵樹一定有特殊標記——梅花押,或者某種只有暗衛能識別的印記。”
孟猿的獨眼眯成一條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趙大人說過,武安長公主臨終前交給宇都宮信綱的梅花押印章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絲繩。那根紅絲繩的長度剛好可以系在樹枝上。如果無垢把紅絲繩系在了一棵樹上——那這棵樹就是我們要找的樹。”
服部半藏轉身看著孟猿,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