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南方邊境,南嶺山脈,清明後第十日。
南嶺山脈是大胤帝國南部最綿長的山脈,橫跨數州,山勢險峻林深霧重。山脈深處有一座叫雲門寺的古剎,始建於數百年前的南北朝時期,寺中有一棵據說是建寺時種下的古銀杏,樹幹粗得需要數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秋天落下的銀杏葉能把整座寺院鋪成金黃色。
孟猿蹲在雲門寺的銀杏樹下,仰頭望著樹冠中一根不起眼的枝杈。枝杈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絲繩——絲繩在風吹日曬中己經褪成了極淡的粉白色,但質地仍然完好,是京都老字號綢緞莊手工編織的。絲繩末端掛著一枚拇指大的銅鈴鐺,和他在龍安寺鼴鼠禪房裡發現的銅鈴鐺一模一樣。
“紅絲繩。梅花押印章上系的紅絲繩。”孟猿站起來拍了拍發麻的膝蓋,對身後的暗衛說道,“挖。樹根下。”
暗衛們用鐵鍬小心翼翼地挖開銀杏樹根部厚達數尺的腐葉層。腐葉下是一塊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朵五瓣梅花——不是變異梅花,是武安長公主的原版梅花。孟猿親自撬開青石板,石板下埋著一隻用蜂蠟密封的陶罐。他開啟陶罐,裡面裝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有緣人啟”,字跡是武安長公主的,落筆冷厲但筆畫間仍然有皇家女子的秀雅含蓄。
第二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面沒有字,只蓋了一枚原版梅花押。
第三樣是一把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京都東寺藏經閣”。
孟猿把三樣東西全部裝入鐵皮箱裡鎖好,然後對暗衛下令——“立刻發回博多港給趙清影大人。另外——查清楚無垢的下落。他應該到過這棵樹,把東西埋好後就離開了。雲門寺的住持也許見過他。”
雲門寺的住持是個年近百歲的老和尚,眉毛白得像銀杏樹秋天的葉子。他坐在禪房裡聽孟猿問完話後,用蒼老而平穩的聲音說道——“多年前確實有個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雜役僧來本寺掛單。他在銀杏樹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就離開了。走之前他給本寺的佛像上了一炷香,對老衲說了一句話——‘住持師父,弟子把長公主託付的東西埋好了。弟子這輩子替人傳過很多口信,只有這一次不是害人的。弟子死而無憾了。’後來老衲再沒見過他。聽山下樵夫說,有個缺了手指的遊方僧在南嶺深處一座廢棄的炭窯裡圓寂了——老衲想,那就是他了。”
炭窯。又是炭窯。謝三郎在京都廢棄炭窯裡服毒自盡,無垢在南嶺廢棄炭窯裡坐化圓寂。武安長公主的傳承者們像被同一種詛咒纏繞著——無論他們選擇終結還是繼續,最後都歸宿於炭窯的黑暗和火焰。
孟猿站在銀杏樹下望著被挖開的樹根,忽然想起趙清影在暗衛檔房裡說過的話——“每一個想糾正世界的人最後都被世界糾正了。”無垢是武安長公主所有傳承者中唯一一個沒有參與任何罪行的人。他只是一個雜役僧,左手小指被彎刀削斷後被迫接受了烙印,然後被安插在淨蓮寺做隱形節點。武安長公主臨死前激活了他,讓他帶著陶罐南下,埋在一棵銀杏樹下。他走了很遠的路,穿過了整片大胤帝國的南嶺山脈,找到了雲門寺這棵千年古銀杏,把武安長公主最後的遺物埋在了樹根下,然後走進深山的炭窯裡安靜地死了。他這輩子沒有殺過人沒有傳遞過情報沒有策劃過陰謀,他唯一做過的事就是把一隻陶罐從京都背到南嶺然後埋掉。這是他漫長而卑微的一生中最後的任務,他用這個任務替自己贖了罪——雖然他沒有罪。
“無垢的骨灰在哪個炭窯?”孟猿問住持。
“就在雲門寺後山往南走不遠處,一座長滿了野杜鵑的舊炭窯。山下樵夫在他圓寂後把他的骨灰收進了雲門寺的塔林裡,立了一塊無字碑。樵夫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刻了西個字——‘遊方僧墓。’”
孟猿獨自走上後山找到了那座被野杜鵑包圍的廢棄炭窯。杜鵑花還沒開,但花苞己經掛滿了枝條,再過不到一個月就會開成滿山遍野的粉紫色。他蹲在炭窯口把豁口的茶碗放在地上,倒了滿滿一碗高句麗清酒——那是韓鐵送給他的,他一首捨不得喝。
“無垢師父,老子不認識你。但老子敬你。”孟猿端起茶碗對著炭窯深處舉了一下,然後將清酒緩緩灑在地上,“你替武安長公主埋了陶罐,替謝三郎走了他沒走完的路,替趙大人守住了她娘最後的秘密。你是一個雜役僧——但你比蜂巢裡所有的大人物都乾淨。”
清酒滲進炭窯前長滿青苔的泥土裡,散發出極淡的米香。孟猿站起來把空茶碗揣進懷裡,轉身下山。南嶺的春霧從山谷裡湧上來,漸漸吞沒了炭窯口的杜鵑花叢和那塊無字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