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皇宮，乾清宮，穀雨後第七日。
服部半藏以“修繕寢宮地板”為名，帶暗衛工匠進入了乾清宮。這座大胤帝國最高權力象徵的殿宇自從蘇瑾離開永安遷往博多港後便常年空置，只有幾個老太監每天進來打掃灰塵。殿內的陳設仍然保持著蘇瑾離開時的模樣——龍案上還攤著他批閱過的最後一份奏報，硯臺裡的墨早己乾涸龜裂成一片片黑色的碎塊，筆架上的硃筆落了厚厚一層灰。
工匠們按照服部半藏的指示，從龍椅下方的地磚開始逐塊撬起檢查。龍椅是整塊金絲楠木雕成的，沉重無比，需要數名工匠合力才能抬起來。龍椅下方的地磚表面看起來和其他地磚沒有任何區別，但服部半藏蹲下來用脅差刀尖輕輕敲擊磚面時，有一塊磚的回聲明顯比其他磚更空洞。
“這塊磚撬開。”
工匠們小心翼翼地用鐵釺撬開地磚。磚下是夯土層，土層表面和其他地方一樣平整——但服部半藏用手指按壓土層時發現有一小塊區域的土質明顯比其他地方鬆軟，像是被挖開過又重新回填的。他用脅差刀尖輕輕撥開鬆軟的土層，下面露出了一隻用油布包裹的鐵皮箱子。
箱子不大。服部半藏將箱子取出放在龍案上，用刀尖挑開油布。箱子裡面裝著好幾塊壓縮硝化棉和一支定時引信。引信的燃燒室刻度被調到了一個極長的位置，按照墨封反推的韓老鍋定時引信燃燒速度計算，這枚引信設定的爆炸時間是在至少數年之後。也就是說，這枚定時火棉是在多年以前就己經埋設在乾清宮龍椅下方的——而引信的延時設定之長，說明埋設者不是在等蘇瑾回來，而是在等一個更遙遠的未來。那個未來是什麼時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大胤朝廷都放鬆警惕的時候——比如蘇瑾在博多港穩定了東海局勢後終於返回永安主持朝政的那一天。那一天，滿朝文武會齊聚乾清宮，龍椅上方坐著大胤皇帝，龍椅下方埋著足以炸塌整個殿宇的火棉。而引信設定的延時恰好在那一天到期。
“引信什麼時候到期？”服部半藏轉頭問隨行的暗衛軍匠。
軍匠用放大鏡仔細查看了引信燃燒室松脂隔層的厚度和刻度擋位，然後對照墨封提供的韓老鍋定時引信燃燒速度圖表計算了片刻——“回大人，按照松脂隔層的燃燒速度推算，這枚引信己經燃燒了多年，剩餘時間大約還有數月。如果推算無誤——它會在數月後的某一天準時引爆。屆時如果陛下在乾清宮裡，火棉能把整個殿宇夷為平地。”
服部半藏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了三下。數個月後——那恰好是蘇瑾計劃從博多港返回永安主持朝政的時間視窗。蘇瑾在竹廬裡說過，他要在瀛桑重建步入正軌、東麗降約執行完畢、江南土地改革初見成效之後就回永安主持大局。這個時間表只有竹廬核心幾個人知道——李心墨、趙清影、李雲霜、林夢瑤。段無終是怎麼知道這個時間表並提前多年把引信設定在數月後爆炸的？
只有一個解釋：段無終不知道具體時間表，但他猜到了蘇瑾遲早要回永安。他不需要知道具體日期——他只需要把引信設定到一個足夠遠的未來，然後等。蘇瑾不可能永遠待在博多港，一個皇帝早晚要回到自己的皇宮坐在自己的龍椅上。段無終在多年前就把火棉埋在了龍椅下，然後用漫長的引信延時來等待這個必然會發生的事件。這種佈局不需要情報，只需要耐心。
“通知墨封——定時引信用反向卡榫處理後原樣放回龍椅下，地磚重新鋪設不留痕跡。另外，讓暗衛從今天起每天檢查這枚引信的燃燒進度，在爆炸前再行拆除。”服部半藏將鐵皮箱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坑中，站起來對工匠們下令，“這件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你們今天進乾清宮是來修繕地板的——回去以後誰問都一樣：地板有些鬆動，補了幾塊磚，別的什麼都沒發現。”
工匠們齊聲應喏。他們都是暗衛內部的老工匠，深知規矩，誰也不會多嘴。服部半藏等他們將地磚重新鋪好後走出乾清宮正殿，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望著皇宮午門方向——朱雀大街盡頭的鐘樓正在敲響午時三刻的鐘聲，鐘聲在宮牆之間迴盪出一種格外空曠的迴響。
他的手指在脅差刀柄上微微收緊。段無終在多年前埋下的定時火棉被他發現了——但這只是龍椅下方的第一枚。乾清宮面積宏大，從正殿到寢宮到書房到偏殿，每一塊地磚下都可能埋著另一枚引信延時不同的火棉。段無終不可能只埋一枚——以他的縝密程度，他一定在乾清宮多個位置同時埋設了多枚定時火棉，引信延時長短不一，確保無論蘇瑾什麼時候回來，至少有一枚會在蘇瑾在位期間爆炸。
“傳令下去——繼續排查乾清宮全部區域。寢宮床榻下、書房書架後、偏殿佛龕內、正殿樑柱上方——所有可能隱藏鐵皮箱子的位置全部檢查一遍。另外，坤寧宮、交泰殿、太和殿也一併排查。既然段無終能在乾清宮龍椅下埋火棉，他就有可能在皇宮任何一座殿宇裡埋同樣的東西。”
暗衛領命而去。服部半藏獨自站在乾清宮臺階上望著這座空蕩蕩的皇宮。春日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一片金碧輝煌，宮牆外的柳樹己經抽出了滿枝的嫩綠，幾個宮女正端著茶盤從坤寧宮方向走來，邊走邊低聲說笑——她們不知道這座皇宮的地底下埋著足以炸塌整個殿宇的火棉，不知道有一個在淨蓮寺長大的棄兒己經用了無數個年頭來佈局這一切。她們只知道皇后娘娘過陣子就要從博多港回來了，宮裡要重新熱鬧起來了。
而這份即將到來的熱鬧——正是段無終等待多年的引信燃盡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