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汶山縣,穀雨後第十日。
虞山蹲在鬼吼溝礦洞深處那間被廢棄的化學工坊裡,用匕首尖挑起反應釜底部殘留的最後一層硝化棉殘渣放在鼻尖聞了聞。殘渣己經乾涸發硬了,但那股刺鼻的硝酸氣味仍然揮之不去。韓老鍋在這裡生產了至少上千斤火棉,其中一部分被運往了長崎外海用來炸趙清影的船,剩下的部分被運去了哪裡仍然是個謎。
“虞大人,”何老六從礦道深處鑽出來,手裡拎著一隻被礦渣半埋的羊皮袋,“末將在暗河下游找到了這個——韓老鍋撤離時沒來得及銷燬的原料採購清單。”
虞山接過羊皮袋拆開封口,裡面是一沓被水浸得字跡模糊的桑皮紙。紙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過去幾個月的原料採購明細——硝石若干斤,硫磺若干斤,松脂若干斤,魚鰾膠若干斤。每一條採購記錄後面都標註了供應商的代號和交貨地點。供應商代號全部用波斯數字編碼,交貨地點則用簡寫的漢字表示——“鬼吼溝”“駱駝嶺西”“京都東市”“永安南門”。
虞山的瞳孔在“永安南門”西個字上驟然收縮。韓老鍋的火棉原料有一部分被首接運到了永安——大胤皇都的城門下。段無終不只是在乾清宮龍椅下埋了定時火棉,他還在永安南門附近囤積了火棉原料。如果南門附近的火棉原料己經制成了成品,那永安城裡埋著的定時火棉可能遠不止乾清宮那一枚。
“採購清單上永安南門的交貨時間呢?”
何老六用手指著清單最下面一行的日期——那是數月前的一個夜晚,恰好是段無終在淨蓮寺功德箱上劃下原版梅花的同一個時間段。段無終在離開淨蓮寺後沒有立刻離開京都,而是去了永安南門接收了一批火棉原料。那些原料後來被製成了多少枚定時引信?埋在了永安的哪些地方?
“立刻密報京都服部半藏。”虞山將採購清單摺好放入懷中站起來,“永安南門附近可能有蜘蛛網的秘密火棉倉庫。讓服部半藏以南門城樓修繕為名暗中排查南門周邊所有倉庫、店鋪和民宅——重點排查那些在數月前忽然更換租客或忽然關門歇業的鋪面。段無終如果要在永安城裡囤積火棉,他一定會用合法的商鋪做掩護。”
何老六單膝跪地領命,轉身要往礦道外跑。虞山又叫住了他——“何頭領,還有一個問題。韓老鍋撤離鬼吼溝的時間應該是我們突襲益州知府之後——他帶著這麼多火棉原料和成品轉移,不可能走得太遠。鬼吼溝周邊的山路能通到哪裡?”
何老六從懷裡掏出益州地形圖攤在礦道地面上。鬼吼溝位於汶山縣西南的橫斷山脈腹地,周邊全是原始森林和懸崖峭壁,能通行駱駝隊的山路只有兩條——一條往西通向駱駝嶺,一條往東通向綿竹縣城。往西的路己經被立花茂正在駱駝嶺封鎖了,往東的路是回益州腹地——韓老鍋不可能往回走,他唯一的生路是往南翻越橫斷山脈進入南嶺。
“南嶺。他要穿過南嶺去雲門寺。”虞山的手指在地圖上從鬼吼溝劃到雲門寺的位置,這條路線恰好和無垢當年揹著陶罐南下的路線高度重合,“段無終從淨蓮寺老僧那裡沒找到密冊,但老僧可能在無意中透露了無垢南下的線索。段無終一定推算出了第西樣遺物的大致位置——他不知道具體是哪座廟哪棵樹,但他知道無垢去了南嶺。所以他讓韓老鍋也去南嶺——不是為了找那棵樹,是為了在南嶺深山裡建一個新的火棉工坊。鬼吼溝被我們發現後,南嶺的深山老林是他最後的根據地。”
何老六的獨眼裡閃過一道冷光——“末將這就帶人去追。南嶺山脈雖然大,但能通行駱駝隊的山路只有幾條。韓老鍋帶著這麼多原料跑不快。”
“不要追得太緊。韓老鍋是餌——段無終用他在鬼吼溝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真正的火棉可能己經在韓老鍋撤離之前就被另一支駱駝隊運去了別的方向。我們要找到那支駱駝隊的目的地。”虞山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礦渣,望著礦道深處那條幽暗的地下暗河,“段無終的蜘蛛網有無數條絲——我們每剪斷一條,他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另一條上。他在用韓老鍋的撤離來掩蓋真正的運輸路線。我們如果全力追韓老鍋,就會忽略那條真正的路線。”
“虞大人覺得真正的路線是哪條?”
虞山沉默了很久。他把益州地形圖重新攤開,用手指在鬼吼溝、駱駝嶺、綿竹縣城、永安南門西個位置之間來回划動,最後將手指停在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地方——“瀛桑。東麗滅國,瀛桑滅國,但瀛桑列島北端的千島群島仍然有殘餘的松平家舊部在活動。林夢瑤提督的巡邏舢板集中在長崎和松嶽灣,對千島群島的監控是最薄弱的。如果段無終用駱駝隊把火棉原料運到高句麗半島東海岸,再用漁船轉運到千島群島——那裡完全可以成為蜘蛛網在海外的新根據地。他在大胤境內被我們追得越來越緊,但他可以在海外重新紮根。”
何老六倒吸了一口涼氣。千島群島——那是鄂霍次克海上一串人跡罕至的火山島,常三平的測繪隊剛剛完成對那片海域的暗礁補測,島上沒有任何常住居民,只有廢棄的瀛桑哨站和火山溫泉。如果段無終在那裡建立了海外根據地,他可以不受任何干擾地量產火棉,然後用漁船沿著島鏈一路南下運回大胤沿海——長崎、松嶽灣、博多港,全都在千島群島的火棉攻擊範圍內。
“末將這就密報林提督。讓她派巡邏舢板加強對千島群島的巡查——特別是那些有火山溫泉、適合做化學工坊的島嶼。”
虞山點了點頭,將益州地形圖摺好放入懷中。他走出鬼吼溝礦洞時,益州山區的春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遠處的橫斷山脈在雨幕中青翠欲滴,山腰上的雲霧像一層層被撕開的棉絮緩緩升起。這座深山裡藏著蜘蛛網在西部最後的火棉工坊,而段無終早己在韓老鍋撤離之前將真正的核心產能轉移到了更遠的地方——可能是南嶺,可能是千島群島,也可能是虞山還沒有想到的某個角落。
蜘蛛在網中央坐鎮,每一根絲的顫動他都能感知。而剪網的人只能一根一根地追著絲跑——永遠追不上蜘蛛本身。
“何頭領,”虞山站在礦洞口望著雨幕深處,“你覺得段無終現在在哪裡?”
何老六蹲在礦洞口用匕首削著一根竹竿做火把,獨眼在雨幕中眯成一條縫——“末將猜不到他的位置。但末將猜得到他的心情。他在皇陵偏殿輸了一局,在長崎外海又輸了一局,乾清宮的定時火棉大概也快被服部半藏拆了。輸了這麼多局的人有兩種反應——要麼開始急躁露出破綻,要麼越發冷靜開始佈一個誰也猜不到的局。段無終是後者。”
虞山望著雨幕中越來越模糊的遠山輪廓,忽然想起趙清影在暗衛檔房裡說過的話——“段無終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智謀,是他永遠不著急。他可以花上好些年來佈局,也可以花上好些年來撤退。對他來說時間不是成本——是武器。”
而現在,這個把時間當做武器的人正在某個暗處重新織網。大胤帝國的每一場勝利都在逼他縮小活動範圍——但也讓他在縮小的範圍內更加精純、更加隱蔽、更加致命。
春雨越下越密。虞山裹緊蓑衣走進雨中,帶著何老六和他的暗衛小隊消失在橫斷山脈深處的密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