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北門運河碼頭，夏至日丑時三刻。
蘇瑾的船隊在北運河的夜色中無聲靠岸。六艘仿製快船在常三平測繪的運河暗礁航線中精準地穿過最後一道水閘，船殼上加固的火山灰水泥塗層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碼頭上的搬運工早己被暗衛換成便衣銃手，棧橋兩側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穿蓑衣的暗樁，海螺銃藏在蓑衣下，銃口微微上翹對著碼頭外圍的夜色。
李雲霜站在棧橋盡頭，輕甲外罩著一件深灰色的披風，問罪劍橫掛在腰間。她身後是數百名從安州城調回來的鐵騎營精銳，所有人的戰馬都套上了軟布馬掌，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響。這批鐵騎在北境草原打過克烈部騎兵，在駱駝嶺追過西羌駱駝隊，在安州城外堵過高元慶的突圍部隊——他們是整個大胤帝國最精銳的快速反應力量，被蘇瑾從高句麗半島前線調回京都，就是為了應對夏至日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
蘇瑾走下船梯時沒有穿龍袍。他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棉布常服，袖口還沾著昨天在博多港竹廬裡批奏章時蹭上的墨跡。趙芷和趙月嬈沒有隨行——蘇瑾在臨行前讓她們留在博多港，理由是祭天大典是政務活動不是家宴。但他沒有說的是另一層考慮：如果段無終在永安城內還有暗樁沒被服部半藏排查干淨，如果祭天大典上發生了任何意外，博多港比永安安全得多。
“陛下，”李雲霜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在夜風中壓得極低，“從北門到長安街再到天壇南門的備用路線己全部清場，沿途所有路口都有暗衛把守。服部半藏己部署突襲泰昌米行的行動——卯時三刻動手。趙大人在天壇等您。”
蘇瑾點了下頭，翻身上了李雲霜牽來的御馬。這匹馬不是皇宮御馬苑裡養尊處優的儀仗馬，是從北境草原克烈部繳獲的戰馬後代，耐力極強，鬃毛粗硬如鐵刷，馬蹄踏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蘇瑾在馬上轉頭看了一眼北門城樓——城樓上的守軍己全部換成暗衛銃手，城樓垛口後隱約可以看到海螺銃的銃管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光。這座古老的帝國皇都在夏至前夜被暗衛無聲地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壘。
“出發。天壇。”蘇瑾輕輕一夾馬肚，戰馬邁開步伐沿著長安街往南緩行。身後數百名鐵騎營精銳同時策馬跟上，馬蹄聲被軟布馬掌壓得極低，在夜風中像一陣沉悶的鼓點漸漸遠去。
與此同時，朱雀大街南段泰昌米行對面的鋪子裡，服部半藏正蹲在二樓窗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盯著米行緊閉的前門。他身邊是數十名暗衛最精銳的銃手，所有人的海螺銃都上了穿甲霰彈，銃口瞄著米行前門和後巷退路。孟猿蹲在他旁邊，獨眼在夜色中泛著冷光，手裡握著從淨蓮寺老僧那裡拿來的那雙舊布鞋——鞋底上的“回頭”兩個字被他用袖子反覆擦拭了好幾遍，在月光下勉強能看出字形。
“卯時三刻還有多久？”孟猿低聲問。
“半個時辰。”服部半藏的手指在脅差刀柄上輕輕敲著，節奏和博多港竹廬裡蘇瑾批奏章時敲手指的節奏一模一樣——西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略重。“泰昌米行地窖裡的燈還亮著。崔旺一宿沒睡——他可能在連夜組裝最後一批火棉。”
“段無終會不會不在裡面？”
“他一定在。”服部半藏的聲音極其篤定，“夏至日是他籌備了無數個春秋的收網時刻——他不會躲在遠處遙控。他要親眼看到爆炸，親眼看到滿朝文武在火海中哀嚎，親眼看到蘇瑾的御輦被炸成碎片。這是他一輩子最期待的一刻——他不會假手他人。泰昌米行是御道南段視野最好的建築，地窖通風口正對著朱雀大街第三棵槐樹的方向——那裡有他親手埋設的火棉。他會在地窖裡等著卯時三刻祭天大典開始，等著御輦經過槐樹下，然後親手按下起爆器。他不會錯過這一瞬間——這是他證明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
“那他發現御輦改了路線之後呢？”
服部半藏沉默了片刻，然後按住脅差刀柄站起身來——“他會崩潰。一個用無數個春秋來佈局的人，如果在最後一刻發現所有計劃全部落空——他會不顧一切地衝向天壇，抱著炸藥包和陛下同歸於盡。所以我們必須在卯時三刻之前端掉泰昌米行。不給他任何反應時間。”
時間在夏至前夜的黑暗中緩慢流逝。朱雀大街上的更夫敲響了卯時的梆子，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盪出一層又一層的迴音。天邊開始泛出一線極淡的灰白——那是夏至日最早的晨光，一年中最長的一天即將破曉。
卯時二刻。服部半藏從二樓窗後站起來，將脅差緩緩拔出刀鞘。刀身在百葉窗縫隙透入的微光中泛著冷冽的銀白色光澤，刀背上那一道從刀鐔延伸到刀尖的細密波浪紋——是這把脅差在旅順口軍器局淬火時墨封親手打上去的防偽紋。他握著刀柄對身後的銃手們做了個手勢——“動手。”
數十名暗衛銃手同時從鋪子前後門湧出，無聲地將泰昌米行團團圍住。服部半藏走到米行前門前，用脅差刀尖輕輕挑開門閂——門閂沒有鎖，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米行大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硫磺味。大堂裡堆著幾排米袋，袋子上印著“湖州再生稻米”的標記，但其中幾袋被拆開了口子，袋子裡露出的不是白花花的米粒——是暗黃色的硫磺粉末。
地窖入口在大堂後方的廚房角落裡，一扇活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明亮的煤油燈光和刺鼻的硝酸蒸汽。服部半藏對孟猿使了個眼色，孟猿將那雙舊布鞋放在活板門邊緣——鞋底上的“回頭”兩個字正對著門縫，任何人從地窖裡爬上來都會第一眼看到這兩個字。
然後服部半藏用脅差刀尖挑開了活板門。
地窖裡的空間比預想的更大——崔旺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把地窖擴建成了一座小型的化學工坊。工作臺上並排擺放著幾隻反應釜和幾盤正在晾乾的淡黃色硝化棉團。一個身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活板門蹲在工作臺前，手裡捏著一支炭筆在羊皮紙上標註著什麼。他的身形清瘦，脊背微微佝僂，右手手指上戴著一枚黑鐵戒指——戒指上的變異梅花押在煤油燈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段無終。”服部半藏站在活板門上方，脅差橫在身前，聲音在整個地窖裡迴盪，“你埋在朱雀大街的火棉全部被拆了。你藏在官倉和米鋪裡的火棉也全部被拆了。乾清宮龍椅下的火棉被裝了反向卡榫——炸不響。評定所柴房下的火棉也被裝了反向卡榫——同樣炸不響。你手裡那個起爆器，現在按下去什麼都不會發生。御輦走了備用路線——不經過朱雀大街。你的網，在今天早上全部碎了。”
段無終的背影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來，煤油燈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清瘦、白淨、下巴右側有顆痣。他的眼睛和淨蓮寺老僧描述的一模一樣——像枯山水庭院裡的白沙，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他看著服部半藏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炭筆和羊皮紙，然後將羊皮紙緩緩放在工作臺上。
“服部大人來了。”他的聲音平淡從容，像是在問候一個多年不見的故人，“你剛才說御輦走了備用路線——這個備用路線是誰建議的？李心墨還是蘇瑾自己？”
“這與你無關。你己經被包圍了。”
“當然有關。”段無終站起來轉過身，將戴黑鐵戒指的右手負在身後，左手輕輕敲著工作臺上的羊皮紙，“你不想看看這張圖嗎？這是我花了無數個春秋畫的大胤帝國崩潰流程圖——從夏至日祭天大典爆炸開始，京都中樞癱瘓，江南土地改革失去領導而停滯，益州銀礦私採引發的民變在西南三州同時爆發，西羌殘餘勢力從西域反攻駱駝嶺，千島群島的松前藩舊部從海上封鎖長崎港——每一條線的時間節點都精準到日。這張圖是我的畢生心血。你說網碎了——但圖還在。”
服部半藏沿著石階走下地窖，脅差始終指著段無終的咽喉。孟猿緊隨其後，海螺銃的銃口對準段無終的胸口。段無終沒有後退，也沒有拔武器。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雙像白沙一樣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服部半藏和孟猿，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弧度。
“你們一定覺得很得意吧——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把我在西條線上織的網一根一根剪斷了。韓老鍋被抓了，老疤眼落網了，千島群島的工坊被端了，京都的埋設點被拆了——連泰昌米行都被你們摸到了。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要在夏至前一個月忽然換掉泰昌米行的店主？我為什麼要把硫磺粉透過運糧車隊一車一車運進地窖？我為什麼要讓崔旺在深夜卸貨時故意掉幾袋硫磺粉讓你們截獲？”
服部半藏的瞳孔驟然收縮。孟猿的獨眼裡閃過一道冷光。段無終笑著將負在身後的右手緩緩伸出來——他手裡握著的不是武器，是一枚己經點燃了第三段燃燒室的定時引信。引信末端的引爆珠正在發出極微弱的嘶嘶聲，魚鰾膠隔層融化的焦香味在地窖裡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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