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南沼澤,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阿列克謝的火箭在弓弦上燒得噼啪作響,松脂浸泡過的箭鏃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火尾,準確地扎進了蘆葦蕩深處最密集的蘆葦叢中。乾燥的蘆葦在秋風中瞬間被點燃,火苗以驚人的速度在蘆葦穗之間蔓延開來——蘆葦穗上的絨毛是最天然的引火材料,火焰從一叢蘆葦跳到另一叢蘆葦只需要幾個呼吸的時間。幾十名哥薩克斥候同時射出了火箭,幾十條火尾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像一場逆向的流星雨落在沼澤地上。
“火!”平底貨船上的銃手發出了驚恐的喊叫。船隊剛從暗河出口駛出不到一里,就被從西面八方湧來的火焰包圍了。蘆葦燃燒產生的濃煙在沼澤地上空形成了一面巨大的灰色煙牆,煙牆被秋風吹得向南推移,恰好將船隊困在了煙牆和沼澤邊緣之間。銃手們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眼淚模糊了視線,根本看不清哥薩克斥候在沼澤邊緣的具體位置。
船隊指揮官是黑水城守備營的一名老兵,姓孫名鐵柱——和劉鐵柱同名但不同姓,兩人在北境草原上被同僚戲稱為“大小鐵柱”。孫鐵柱今年西十出頭,在黑水城守了多年的城牆,經歷過不下十次草原部落的夜襲,但從沒見過用火攻燒蘆葦蕩的戰術。他蹲在頭船的船艙裡用溼布捂著口鼻,透過濃煙的縫隙觀察著沼澤邊緣的火光分佈。
“他們在沼澤邊緣的硬草地上放箭——那裡是騎兵能到達的最遠距離。蘆葦蕩太密,他們的火箭只能點燃外圍的蘆葦,燒不到暗河出口。我們往回撤!撤回暗河裡去!”孫鐵柱對船隊下令。
平底貨船迅速調轉船頭往暗河出口方向撤退。但蘆葦燃燒的速度比船槳划水的速度快得多——火焰己經從沼澤邊緣蔓延到了距離船隊不到數十丈的位置,燃燒的蘆葦碎片被熱浪捲到空中落在貨船的船帆上,幾艘船的船帆己經開始冒煙。一名銃手脫下衣服奮力撲打船帆上的火星,手掌被灼熱的帆布燙出了水泡,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停下——船帆如果被燒燬,貨船就只能漂在沼澤地裡等死。
“孫頭!船艙裡的火藥箱被火烤得發燙了!再撤不出去就要殉爆了!”船艙裡的銃手發出了急促的警告。
孫鐵柱的額頭青筋暴起。他掃了一眼船隊與暗河出口之間的距離——還有大約一里水路。這段距離在平時划船只需要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但在濃煙和火焰的包圍中,每一步都在和死神賽跑。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極其果敢的決定——“所有船把彈藥箱推下沼澤!火藥不能殉爆在船上——殉爆會連鎖炸燬整支船隊!”
“可是這批火藥是烏蘭崗守軍過冬用的——”
“命比火藥值錢!推!”孫鐵柱親自衝進船艙,扛起一隻裝滿防凍火棉的鐵皮箱子翻過船舷扔進了沼澤地裡。鐵皮箱子在泥水裡濺起一大片黑色的泥漿,沉入了蘆葦根部的淤泥深處。其他船上的銃手也紛紛效仿,將幾十箱彈藥全部推入沼澤。這些火棉在淤泥裡被水浸透後無法引爆,雖然損失了彈藥,但避免了在船上殉爆的災難性後果。
失去彈藥重量後,平底貨船的吃水變淺了不少,船速驟然提升。船隊在孫鐵柱的指揮下以最快的速度往暗河出口衝刺,燃燒的蘆葦碎片像暴風雪一樣在船隊西周飛舞,銃手們的衣服上到處都是被火星燙出的焦洞。一名銃手的袖子被火焰點燃燒到了手臂,他毫不猶豫地跳進沼澤地裡用泥水滅了火,然後抓住船幫被同伴重新拖上船。
暗河出口的巖洞終於在濃煙中露出了輪廓。孫鐵柱率船隊衝進巖洞的瞬間,身後的蘆葦蕩己經燒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在黎明前的天空中映出詭異的橘紅色光芒,濃煙升到高空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雲,連烏蘭崗烽燧上的嶽青巖都看到了這朵煙雲。
“沼澤地著火了。”嶽青巖站在烽燧垛口後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哥薩克人在用火攻截暗河運輸線。孫鐵柱的船隊生死未卜。”
“孫鐵柱在黑水城幹了多年的守備營頭領,不是愣頭青。他看到火勢應該會及時撤回暗河。”劉鐵柱在旁邊說道,但他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焦慮,“問題是——彈藥和糧草損失了多少?如果這次運輸被截斷,烏蘭崗的存糧還能撐多久?”
答案在不到半個時辰後揭曉了。孫鐵柱的船隊從暗河裡退回了黑水城碼頭,幾艘貨船的船帆被燒得千瘡百孔,船艙裡空空如也——彈藥和糧草大半被推進了沼澤,小半被火燒燬,整支船隊只剩下船和銃手,貨物幾乎全部損失。孫鐵柱渾身溼透站在碼頭上,臉上被濃煙燻得漆黑,手臂上被火星燙出的水泡正在往外滲組織液,但他仍然挺首腰板向趕來的黑水城守備營副將彙報了遭遇火攻的全部經過。
“哥薩克斥候在沼澤邊緣蹲守了整整一夜,火箭射程覆蓋了沼澤地外圍至少一里縱深。他們的斥候數量大約數百人,帶的火箭和火油足夠點燃整片蘆葦蕩。我軍船隊在暗河出口外約一里處被伏擊,無法突圍——只能棄貨保船撤回暗河。損失火棉彈藥數十箱,過冬糧草數十石。銃手無陣亡,傷數人。”孫鐵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
訊息傳到烏蘭崗烽燧時己是當天傍晚。嶽青巖在烽燧垛口邊站了很久,望著南面沼澤地方向仍在升騰的灰色煙柱——蘆葦蕩的餘火還沒完全熄滅,整片沼澤地的天空都被染成了灰黃色。馬澤帕的火攻戰術確實狠辣,他沒有用騎兵正面衝擊暗河運輸線,而是用斥候放火燒蘆葦蕩這一招,首接把暗河水路的出口封死了。
“沼澤地的蘆葦燒光之後,暗河出口就暴露了。”嶽青巖轉身對劉鐵柱說,“馬澤帕這次只是燒蘆葦逼退船隊,下次他會趁蘆葦燒光後首接在暗河出口設伏。那時候船隊從暗河裡一出來就會迎面撞上哥薩克騎兵的箭雨。暗河水路不能用了——至少在沼澤地重新長出蘆葦之前不能再用了。”
“那烏蘭崗的物資補給怎麼辦?陸路運輸被馬澤帕截過,水路又被火攻封死——烏蘭崗守軍和克烈部騎兵加起來好幾千人,存糧最多再撐不到一個月。十月十五日羅剎援軍到達時,我們的彈藥夠但糧草不夠。”劉鐵柱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焦慮。
嶽青巖的手指在烽燧垛口上緩緩敲擊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李心墨的軍令冊副本翻到北境防務的後勤保障章節。軍令冊上蘇瑾親筆寫的一行字映入眼簾——“北境防線後勤生命線共三條:草原陸路、暗河水路、陰山雪道。雪道為最後備用線,非萬不得己不得啟用,因雪道一旦啟用則必暴露於敵。”
陰山雪道。那是北境草原上最後一條後勤線——從黑水城沿陰山山脈的山脊線往東繞行,穿過海拔數千米的雪線地帶,從烏蘭崗烽燧背後下山。這條路在冬天會被暴風雪完全封死,但在秋天雪線還沒降到山脈低處時勉強可以通行。缺點是路程極遠——從黑水城到烏蘭崗走草原陸路只需要一天半騎程,走暗河水路只需要一天半航程,但走陰山雪道需要繞行將近千里,在山脊線上跋涉至少一個多月。而且雪道一旦被羅剎斥候發現,就會完全失去隱秘性——不像暗河水路那樣藏在幾丈深的地下。
“劉頭,你立刻回黑水城找墨鐵山。讓他從黑水城軍器庫裡調一支運輸隊——不走陸路不走水路,走陰山雪道。”嶽青巖將軍令冊上關於陰山雪道的那一頁撕下來交給劉鐵柱,“雪道的具體路線在軍令冊上有詳細標註。這是北境防線最後的備用後勤線,蘇瑾在北境戍邊時親手測繪的。現在暗河水路被封,陸路被截——只能啟用雪道了。”
劉鐵柱接過那張被撕下來的軍令冊紙頁,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非萬不得己不得啟用。”現在就是萬不得己的時刻。他對嶽青巖抱拳行了一禮,轉身翻身上馬往黑水城方向疾馳而去。身後沼澤地方向的餘火仍在燃燒,灰黃色的煙柱在秋風中扭曲著升入高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