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北麓,羅剎騎兵營地,立秋後第八日。
馬澤帕赤裸著上半身坐在營帳裡的木床上,左肩被劉鐵柱穿甲霰彈擦傷的地方己經化了膿。軍醫正在用燒紅的匕首割掉他傷口邊緣的腐肉,焦臭的青煙在營帳裡瀰漫,馬澤帕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上的刀疤往下淌,滴在木床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馬澤帕大人,”瓦西里公爵掀開營帳簾子走進來,臉色比外面的陰天還黑,“你帶了兩千哥薩克騎兵去截墨鐵山的運輸隊,折損了近百人,燒了幾車糧草,但彈藥和霰彈炮你一樣沒炸掉。現在大胤的物資車隊己經安全到達烏蘭崗,據我們的眼線回報——墨鐵山那個鐵匠在烏蘭崗城牆上組裝了好幾門霰彈炮,還在城外草場上大規模佈設地雷。你的偷襲不但沒有削弱烏蘭崗的防禦,反而把他們逼得更加瘋狂地往城牆上堆武器。”
馬澤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沙啞的回答——“公爵大人,末將確實沒料到墨鐵山能這麼快改走水路。末將在草原上截住他的運輸隊時,他剩下的物資最多隻夠烏蘭崗守軍撐半個多月。但他們的援糧在不到半個月裡又到了——這中間一定有一條我們不知道的運輸路線。末將懷疑他們利用了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瓦西里公爵皺起了眉頭,“草原上哪來的暗河?”
“北境草原下方有多條地下暗河,是陰山山脈的雪山融水經過地熱區域形成的,常年不凍。末將在波蘭草原上見過類似的地形——哥薩克騎兵的斥候曾經發現過一條通往波蘭境內的地下暗河,被波蘭人用來運輸軍火。大胤的測繪技術比波蘭先進得多,他們有一個叫常三平的赤腳測繪官,專門測繪暗礁和暗河。末將懷疑烏蘭崗和黑水城之間有一條暗河水道——否則無法解釋墨鐵山的物資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繞過我軍封鎖線到達烏蘭崗。”
瓦西里沉默了。他走到營帳中央攤開烏蘭崗周邊的地形圖,用手指在烏蘭崗和黑水城之間來回划動——“如果真有暗河,它的走向一定是從陰山山脈腳下延伸到烏蘭崗附近的沼澤地帶。烏蘭崗南面那片沼澤地表面長滿了蘆葦和蒲草,騎兵根本無法進入——如果暗河出口藏在蘆葦蕩深處,我們就算知道暗河的存在也沒辦法進去截擊。”
“確實沒辦法進去。但末將有一個想法。”馬澤帕忍著左肩的劇痛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右手在烏蘭崗以南的沼澤地區域畫了一個圈,“沼澤地雖然進不了騎兵,但我們可以在沼澤邊緣佈設大量斥候眼線。一旦發現大胤的物資船從蘆葦蕩裡出來,斥候立刻發訊號——我軍騎兵從沼澤邊緣包抄過去,在物資船還沒靠岸之前用火箭燒掉船艙裡的彈藥和糧草。”
“火箭?沼澤地裡蘆葦密不透風,火箭射進去還沒碰到船就被蘆葦擋住了。”
“不用射到船。射到蘆葦上就行——蘆葦乾燥易燃,一旦著火就會在沼澤地裡形成火牆。大胤的物資船在蘆葦蕩裡無路可逃,要麼棄船上岸,要麼被火燒死。無論哪種結果,物資都會報廢。”馬澤帕的灰色眼睛裡閃過一道極其冷酷的光,“末將不需要截住暗河——只需要在出口處等著就行。大胤人以為沼澤地是天然屏障,末將就讓他們親眼看看,天然屏障被火攻後會變成怎樣的陷阱。”
瓦西里公爵盯著馬澤帕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留一部分哥薩克騎兵在營地養傷,派你手下最擅長火攻的斥候隊去沼澤邊緣蹲守。要日夜蹲守,不能有絲毫鬆懈。墨鐵山那個鐵匠太狡猾了——他能在半個月裡把丟失的物資全部補上,說明暗河水路的運輸能力遠超我們的預估。如果不能在沼澤出口截住他,烏蘭崗守軍的物資會源源不斷地從暗河裡湧出來。”
馬澤帕單手撫胸行了一禮,轉身走出營帳。他的左肩還在滲血,但他走路的步伐依然穩健——在草原上打了幾十年仗的老騎兵,什麼樣的傷口都挺過來了,區區穿甲霰彈的擦傷還不足以讓他倒下。他走到哥薩克騎兵駐紮區時,幾名副手正在篝火邊擦拭彎刀,看到他走過來齊刷刷站起來行禮。
“阿列克謝,”馬澤帕對其中一個年輕精悍的哥薩克騎兵隊長說,“你帶幾百名斥候去烏蘭崗南沼澤邊緣蹲守。帶上足夠的火箭和火油。你們的任務不是截船——是在沼澤蘆葦蕩裡放火。一旦發現大胤物資船從蘆葦蕩裡出來,立刻點火燒蘆葦。我要讓墨鐵山的下一次運輸隊在沼澤地裡變成烤魚。”
阿列克謝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被草原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大人放心。哥薩克人最擅長的就是火攻。在波蘭草原上我們用火攻燒過波蘭人的運糧車隊,現在燒蘆葦蕩裡的貨船——跟燒稻草人一樣容易。”
幾百名哥薩克斥候在當天傍晚趁夜色出發,馬掌套著軟布往烏蘭崗南沼澤方向摸去。阿列克謝親自騎在最前面,馬鞍旁掛著幾十個裝滿火油的羊皮袋和幾捆用松脂浸泡過的火箭。他知道沼澤地裡蘆葦密佈,火攻的效果會比在乾燥草原上更好——蘆葦燃燒時會產生大量濃煙,濃煙會困住暗河出口,讓物資船上的銃手睜不開眼睛看不清方向。就算物資船沒有被火燒到,濃煙也能讓船上的人窒息而亡。
夜色中的烏蘭崗南沼澤安靜得可怕。阿列克謝的斥候隊在沼澤邊緣分散埋伏,趴在蘆葦叢邊緣的硬草地上,火箭己經搭上了弓弦,火摺子握在手裡隨時準備點燃。他們等了整整一夜,等到黎明前的天色開始泛出灰白,忽然聽到蘆葦蕩深處傳來了極其細微的船槳划水聲。
“來了。”阿列克謝壓低聲音對身後的斥候們做了個手勢,幾十張弓同時拉滿了弦。
蘆葦蕩深處,幾艘平底貨船正緩緩地從暗河出口駛出,船頭的海豹油燈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閃爍著幽藍的火光。船上的銃手們還沒察覺到沼澤邊緣的伏擊——他們以為沼澤地是天然屏障,哥薩克騎兵不可能進入。
阿列克謝的嘴角浮起了一絲冷酷的笑意。他親自點燃了火箭,弓弦拉滿,瞄準了蘆葦蕩最密集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