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烽燧外圍草場，立秋後第五日深夜。
嶽青巖親自帶著數百名銃手和克烈部騎兵在烏蘭崗城外方圓數里的草場上佈設地雷陣。兩千枚改良地雷被分成幾十個雷區，每個雷區覆蓋騎兵衝鋒最可能經過的低窪地帶和平坦草場。地雷的埋設方式採用了蘇瑾在北境戍邊時獨創的“三三制”佈局——三枚地雷為一組，品字形排列，組與組之間的間距恰好是騎兵衝鋒時戰馬跨步的極限距離。一枚地雷被踩中後，爆炸的氣浪會迫使騎兵往兩側躲避，而兩側恰好埋著另外兩枚地雷。這種佈局能讓一次爆炸連鎖引發三次殺傷，效率遠超單獨埋設的地雷。
“韓老鍋的魚鰾膠引信在嚴寒中的表現怎麼樣？”嶽青巖蹲在一個剛埋好的地雷坑邊，用匕首尖輕輕撥開引信元件上的防潮油布。
“極好。墨鐵山在出廠前做過低溫測試，這批引信的魚鰾膠隔層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仍然保持穩定的燃燒速度，不會像舊版松脂隔層那樣在低溫下變脆碎裂。地雷的引爆壓力設定在大約數百斤——恰好是一匹戰馬加上全副武裝騎手的重量。羅剎重騎兵的鎖子甲戰馬踩上去就會觸發，但草原上的黃羊和野兔踩上去不會炸。”劉鐵柱蹲在旁邊用炭筆在紙上畫著雷區分佈圖，每布完一個雷區就在圖上標註座標和地雷數量。
“數百斤的引爆壓力——這個設定是不是有點太高了？萬一羅剎騎兵派輕騎偵察兵在前面探路，輕騎的重量可能不夠觸發地雷。”
“墨鐵山考慮到了這一點。他在每個雷區的邊緣埋了幾枚低壓引信的地雷——觸發壓力只有百來斤，輕騎兵的戰馬也能踩炸。羅剎人的偵察兵在雷區邊緣被炸後，後續的重騎兵衝鋒隊伍就會以為整片草場都布了雷，陣型必然散亂。陣型一散，霰彈炮的炮火覆蓋效率就更高了。”劉鐵柱咧嘴一笑，“墨鐵山這老小子雖然是墨封的侄子，但心眼比他叔多得多。他在旅順口學的是造銃炮，到了黑水城之後天天琢磨怎麼用地雷打騎兵。這兩千枚地雷的佈局方案是他花了好幾個月反覆推演出來的——每一個雷區的位置都對應著羅剎騎兵最可能選擇的衝鋒路線。”
嶽青巖點了下頭。他站起來望著月光下那片被佈設了地雷的草場——草場表面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青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幾朵野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但在這片平靜的草皮下，兩千枚地雷正無聲地等待著十月十五日羅剎援軍的馬蹄。
“佈設完畢後，所有參與佈雷的銃手和騎兵必須在雷區分佈圖上簽字畫押。這份圖列為北境都護府最高機密——洩露者以叛國罪就地正法。”嶽青巖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冷冽，“馬澤帕能在草原上截住墨鐵山的運輸隊，說明羅剎人對烏蘭崗周邊的地形己經摸得很透了。我不排除他們可能收買了草原上的一些小部落流民做眼線。雷區分佈圖如果落到羅剎人手裡，兩千枚地雷就白埋了。”
劉鐵柱將雷區分佈圖摺好放入懷中，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在北境草原守了大半輩子烽燧，深知保密比什麼都重要。草原上沒有秘密能藏得住——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游牧部落的眼線傳到千里之外。唯一能保守秘密的方法，就是讓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雷區佈設工作在天亮前全部完成。嶽青巖回到烏蘭崗烽燧後第一件事就是登上城牆檢查墨鐵山剛組裝完畢的幾門霰彈炮。這幾門炮是旅順口軍器局的最新型號，炮管用隕鐵和精鋼混合鑄造，比舊版炮管更輕但耐壓性更高。每門炮都配了一枚墨鐵山親手除錯的紅外色差瞄準器——這種瞄準器是墨封根據韓老鍋的魚鰾膠燃燒光譜分析資料研發的，能在暴風雪中透過騎兵戰馬體溫與雪地之間的紅外色差精準識別衝鋒鋒線的位置。
“瞄準器的有效識別距離有多遠？”嶽青巖撫摸著瞄準器冰冷的金屬外殼。
“正常天氣下能識別數里外的騎兵衝鋒陣型。暴風雪中會縮短到兩裡左右——但這也比肉眼觀察遠得多。肉眼在暴風雪中能看到的距離最多不過數十丈。”墨鐵山蹲在霰彈炮旁用扳手調整著炮架的仰角，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嶽將軍，這批霰彈炮的射速比舊版快了不少——舊版打一發要清理炮膛再裝彈，新版用了後裝式炮閂，裝彈速度提高了數倍。幾門炮的火力密度抵得上舊版十幾門。但彈藥消耗量也翻了好幾倍——嶽將軍要確保暗河水路的彈藥補給不斷。一旦斷了補給線，這幾門炮就會變成廢鐵。”
“暗河水路的第二批物資己經出發了。這次運送的主要就是霰彈炮彈藥和過冬糧草。後續還會有第三批、第西批——在黑水城軍器庫的庫存用完之前，補給不會斷。”嶽青巖拍了拍墨鐵山的肩膀，“墨鐵匠，霰彈炮是你親手組裝的，瞄準器是你親手除錯的，地雷陣是你親手設計的。十月十五日羅剎援軍到達時，這些武器能不能擋住五萬騎兵——就看你的手藝了。”
墨鐵山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望著城牆下方那片在秋風中翻湧的草場。他知道自己的地雷正埋在那些青草下面，他知道自己組裝的霰彈炮正架在城牆垛口後，他知道黑水城軍器庫裡的匠人們正在日以繼夜地生產更多的彈藥和地雷。墨封在旅順口打鐵，鍾老鐵在湖州打鐵，韓老鍋在詔獄裡畫梅花——墨家匠人的鐵錘正在大胤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裡敲響，而他墨鐵山也在北境草原的最前線敲下了自己的那一錘。
“嶽將軍放心。墨家的鐵錘從沒讓人失望過。”他轉過身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羅剎營地的篝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十月十五日，我會親自蹲在城牆上操作瞄準器。我要親眼看著羅剎騎兵在草場上被地雷炸、被霰彈炮轟、被排銃輪射收走人頭——五萬騎兵，來多少死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