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東,陰山山脈腳下,立秋後第三日。
劉鐵柱帶著數十名黑水城守備營的銃手沿著常三平測繪的暗河水道圖,在陰山山脈腳下的亂石灘上找到了暗河的入口。那是一個被風蝕形成的天然巖洞,洞口被叢生的野荊棘和風滾草遮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常三平在水文測繪圖上精確標註了洞口座標,任何人路過這裡都會以為它只是一個普通的山體裂縫。
“常三平這小子,赤腳踩出來的暗河比我們穿了半輩子靴子走的路還管用。”劉鐵柱用銃刺劈開洞口的荊棘,率先鑽進巖洞。
巖洞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的更大。暗河從陰山山脈深處奔湧而出,河水在巖洞裡形成了一條寬約兩丈的地下河道,河道兩側是長年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的石灰岩壁。河水的水溫比草原上的氣溫略高——這是陰山山脈的雪山融水在流經地熱區域後被加熱的結果,所以即使在冬天也不會封凍。河道的高度剛好能容納平底貨船透過,船幫離巖壁只有不到一尺的間隙,行船時需要極精準的操控才能避免撞上巖壁。
“放船!”劉鐵柱對洞外的銃手們喊道。
數十艘平底貨船被銃手們從牛車上卸下來抬進巖洞。這些貨船是墨鐵山在黑水城軍器庫裡提前造好的——船身用旅順口運來的鐵松木板拼接而成,船底塗了一層火山灰水泥漿防水滲漏,船艙裡堆滿了過冬糧草、防凍火棉彈藥和改良地雷。每艘船的船頭都掛著一盞用海豹油作燃料的防水燈,燈光在幽暗的巖洞裡映出粼粼的水光。
劉鐵柱親自登上頭船掌舵。他在北境草原當了大半輩子兵,騎馬射箭樣樣精通,但掌舵行船還是頭一回。他照著常三平在水文測繪圖上標註的航行指南,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船舵避開河道中的暗礁和狹窄處。暗河的河道在巖洞裡蜿蜒曲折,有些地段窄得只容一艘船勉強透過,船幫擦著巖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鐵松木的硬度足夠抵禦這種程度的摩擦。
“劉頭,這條暗河有多長?”船上的銃手問道。
“常三平測的資料是從黑水城到烏蘭崗南沼澤地,大約百餘里水路。順流而下大約一天半就能到,比走草原陸路快半天,而且哥薩克騎兵不可能截住我們——除非他們能從地底下鑽出來。”劉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了嘴裡被草原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
暗河水道在巖洞裡穿行了大半天后,河道忽然變得開闊起來——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河水在這裡匯成了一個地下湖,湖面上倒映著洞頂鐘乳石上發光的苔蘚,像是滿天星斗被搬到了地下。劉鐵柱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壯觀的景象,他抬起頭望著洞頂那些在黑暗中發出幽藍色熒光的苔蘚,忽然想起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船塢裡說過的一句話——“大胤的山川河流藏著的秘密,比我們匠人一輩子能發現的還多。常三平的赤腳踩出的每一條暗河,都是老天爺留給大胤的備用通道。”
船隊在地下湖裡稍微停泊歇息了片刻。劉鐵柱蹲在船頭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著暗河的航行記錄——他畫的圖沒有常三平的測繪資料那麼精確,但每個急轉彎和暗礁的位置都用粗糙的符號標註了出來。他打算到了烏蘭崗之後把這份航行記錄交給嶽青巖,讓嶽青巖在烽燧裡留一份副本——萬一哪天暗河水道需要大規模使用,至少有個基礎資料可以參考。
歇息完畢後船隊繼續前行。暗河在穿過地下湖後逐漸變淺,河水從腳踝深降到小腿深,平底貨船的船底開始摩擦河床上的鵝卵石發出沙沙的聲響。劉鐵柱知道快到出口了——常三平的水文測繪圖上標註暗河的出口在烏蘭崗以南的一片沼澤地裡,那片沼澤地是北境草原上唯一一片常年積水的大型溼地,表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蘆葦和蒲草,從草原上看過去就是一片無法穿越的綠色海洋。哥薩克騎兵的馬蹄踏進沼澤就會陷到馬肚子,但暗河的出口藏在蘆葦蕩深處,從外面完全看不到。
“到了。前面就是出口。”劉鐵柱指著前方河道盡頭那一束從蘆葦縫隙裡透進來的日光,對船隊下令,“所有人熄燈,保持安靜。出了暗河就是烏蘭崗南沼澤——雖然哥薩克人進不了沼澤,但他們的斥候可能在沼澤邊緣活動。不要讓燈光暴露了位置。”
船頭掛著的海豹油燈被逐一熄滅。平底貨船在黑暗中無聲地滑出暗河出口,進入了烏蘭崗南沼澤的蘆葦蕩深處。劉鐵柱站在船頭用銃刺劈開擋路的蘆葦,船隊緩緩穿過密不透風的蘆葦蕩往烏蘭崗烽燧方向靠近。蘆葦蕩裡到處是水鳥的鳴叫聲和青蛙的咕咕聲,將船槳划水的聲音完全掩蓋。
烏蘭崗烽燧的輪廓在蘆葦蕩邊緣若隱若現。嶽青巖早在接到劉鐵柱出發前發出的信鴿密報後,就派了數十名銃手在沼澤邊緣接應。銃手們看到從蘆葦蕩裡鑽出來的平底貨船時都愣住了——他們在烏蘭崗守了好些年,從來不知道烽燧南面的沼澤地裡居然藏著一條能通到黑水城的水路。
“嶽將軍!”劉鐵柱從船頭跳上沼澤邊緣的硬草地,對聞訊趕來的嶽青巖抱拳行禮,“黑水城運來的過冬糧草和彈藥全部到位。路上被哥薩克騎兵截了一次損失了近半物資,但墨鐵山及時改走暗河水路,後續物資全部安全送達。這批物資夠烏蘭崗守軍和克烈部青壯騎兵撐到冬至。”
嶽青巖走到貨船前逐船檢查了物資的數量和質量,然後轉身對劉鐵柱深深行了一禮——“劉頭,你和墨鐵山救了烏蘭崗。過冬糧草被燒的時候,我一度以為這個冬天要餓死人了。你們用暗河水路繞過哥薩克騎兵的截擊——這招連我都沒料到。常三平測繪的暗河資料,在關鍵時刻成了北境防線的生命線。”
“嶽將軍客氣了。要謝就謝常三平——沒有他赤腳踩出來的水文圖,我們就算知道有暗河也找不到入口。另外,墨鐵山讓我轉告將軍:霰彈炮的瞄準器己經組裝完畢,他親自除錯了射擊引數。新瞄準器能在暴風雪中透過紅外色差識別騎兵衝鋒的鋒線,比肉眼觀察準得多。羅剎騎兵的援軍十月十五日到達時——嶽將軍只需要把霰彈炮架在城牆上,瞄準器會自動告訴你騎兵衝鋒最密集的位置。”
嶽青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久違的笑意。他抬頭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那座雪山的山頂己經在立秋後的涼風中開始積雪,山頂下方的羅剎營地篝火仍然星星點點。馬澤帕以為燒了物資車就能讓烏蘭崗守軍在冬天凍死餓死——他不知道大胤在北境草原上埋了無數條後路,每一條後路都是一群匠人用赤腳和鐵錘鑿出來的。
“劉頭,你帶來的這批物資裡有多少枚改良地雷?”
“兩千枚。全部裝了韓老鍋的魚鰾膠定時引信,能在暴風雪中正常引爆。”
“今晚就開始在烏蘭崗城外的草場上佈設雷區。”嶽青巖轉身往烽燧走去,步伐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沉穩,“馬澤帕截了我的運輸線,但他不知道我還有暗河水路。他在草原上燒了我的物資車,但他不知道我的軍器庫裡有整整兩千枚地雷。十月十五日羅剎援軍到達時——我要讓他們的五萬騎兵在烏蘭崗城外的草場上先被地雷炸一遍,再被霰彈炮轟一遍,最後被排銃輪射收一遍人頭。三遍篩下來,五萬騎兵能衝到城牆下的最多一半。”
劉鐵柱望著嶽青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在烏蘭崗烽燧守了大半輩子的老兵,身上有一種和蘇瑾一模一樣的特質——永遠不慌,永遠有後手,永遠在敵人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翻出一張底牌。這種特質不是天生的,是在北境草原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