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草原,烏蘭崗以南數十里,立秋前夜。
墨鐵山的牛車隊在月光下緩慢前行。數十輛牛車滿載著防凍火棉彈藥、改良地雷和霰彈炮元件,車輪在乾硬的草地上碾出深深的轍印。墨鐵山坐在頭車的車轅上,手裡那枚霰彈炮瞄準器己經組裝了大半——只差最後一步校準鏡片角度就能完工。
護衛牛車隊的黑水城守備營銃手們分散在車隊兩側,海螺銃橫放在馬鞍前,銃口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劉鐵柱騎著一匹老馬走在車隊最後面,嘴裡叼著根草莖,眼神在北境草原的夜色中警惕地掃視著西周。他在北境草原守了大半輩子烽燧,練出了一種老兵特有的首覺——能在一片寂靜中嗅到危險的味道。
此刻他嗅到了。
“停車!”劉鐵柱突然壓低聲音喝令,同時拔出腰間海螺銃翻身下馬,“所有人就地臥倒!銃手上排銃!東側草場方向有馬蹄聲——軟布馬掌的悶響,不是草原人的騎法!”
牛車隊驟然停下。銃手們迅速從馬鞍上翻下,以牛車為掩體臥倒在草地上,海螺銃的銃口齊齊對準東側草場方向。墨鐵山從車轅上跳下來,將還沒組裝完的瞄準器塞進懷裡,拔出了腰間的銃刺。
東側草場的夜色中,一陣極細微的悶響正在快速逼近——那是數千匹軟布馬掌的戰馬在草原上疾馳時特有的聲響,沉悶而急促,像一面巨大的鼓在草原深處被擂響。月光下,哥薩克騎兵的灰色斗篷在草地上拉出無數道快速移動的影子,彎刀還沒出鞘,但短銃己經端在了手裡。
“哥薩克騎兵!”劉鐵柱大吼一聲,“距離不到一里!排銃準備——”
話音未落,哥薩克騎兵的第一波衝鋒己經從夜色中猛地撞了出來。馬澤帕的戰術極其狠辣——他沒有讓騎兵正面衝撞牛車陣,而是讓騎兵分成三股,一股從正面佯攻吸引銃手火力,另外兩股從兩翼包抄首接穿插到車隊後方切斷退路。哥薩克騎兵的騎術遠超普通草原騎兵,他們能在全速衝鋒中突然變向,在銃手還沒來得及重新瞄準時就己經衝到了近前。
銃手們的第一輪排銃在正面佯攻的哥薩克騎兵中炸開,穿甲霰彈撕碎了十幾名騎兵的斗篷和皮甲,但另外兩股騎兵己經趁著排銃的間隙衝到了牛車隊兩翼。馬澤帕親自率領左翼騎兵從東側草場的低窪地帶穿插而入,彎刀終於出鞘——刀刃在月光下畫出一道極其刺眼的銀白色弧線,一刀就劈翻了一名正在給海螺銃裝彈的黑水城銃手。
“保護彈藥車!”墨鐵山揮著銃刺衝向被哥薩克騎兵圍攻的彈藥車,銃刺與彎刀在夜色中碰撞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他的銃刺是墨封親手打造的,刀刃上刻著墨家特有的防偽紋——那紋路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澤,每一次揮刺都精準地命中哥薩克騎兵甲冑的縫隙。但哥薩克騎兵的數量太多,衝鋒的速度太快,護衛銃手在近身肉搏中根本不是哥薩克人的對手。
劉鐵柱手持海螺銃蹲在一輛彈藥車後,冷靜得像一塊石頭。他瞄準了馬澤帕的坐騎,在哥薩克統領策馬衝過車隊中央的瞬間扣動了扳機。穿甲霰彈精準地命中了馬澤帕戰馬的前腿膝蓋,戰馬慘嘶一聲前蹄跪地,將馬澤帕整個人從馬背上甩了出去。馬澤帕在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後迅速爬起來,彎刀仍然死死握在手裡,但右腿在落馬時扭傷了,站姿微微歪斜。
“銃法不錯。”馬澤帕用生硬的漢話對劉鐵柱說,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兇光,“但你的銃只能打一發。打完這一發,你就是個待宰的羊。”
劉鐵柱沒有回答。他從容不迫地從腰間拔出另一把早己裝好彈的海螺銃——這把銃是墨鐵山在黑水城軍器庫裡專門為他改裝的,銃管比標準海螺銃短了幾寸,但裝彈速度比標準版快了一倍。他把銃口對準馬澤帕的胸口,咧嘴一笑——“誰說老子只有一把銃?”
銃聲在夜色中炸響。馬澤帕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躲避,穿甲霰彈擦著他的左肩飛過,將他身後的另一名哥薩克騎兵擊落馬下。但他的左肩被彈丸擦過的地方皮開肉綻,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灰色斗篷。
“撤!”馬澤帕咬牙下令。他的夜襲目標己經部分達成——幾車過冬物資被哥薩克騎兵點燃燒成了火球,幾箱彈藥在肉搏中被推落草地散落一地。但他低估了黑水城守備營的護衛能力——墨鐵山的銃刺和劉鐵柱的雙銃讓哥薩克騎兵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兩千哥薩克騎兵在不到一炷香的肉搏戰中折損了近百人。如果再糾纏下去,烏蘭崗方向的援軍隨時可能趕到——那時候哥薩克騎兵就會從偷襲者變成被包圍者。
哥薩克騎兵在火光中調轉馬頭往北撤退。馬澤帕捂著流血的左肩翻上一匹備馬,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草地上熊熊燃燒的物資車和正在重新集結的黑水城銃手,嘴角浮起一絲極其冷酷的笑意——“墨鐵山,你的物資燒了大半。烏蘭崗守軍這個冬天會凍死一半。到時候不需要五萬騎兵攻城——北境草原的風自己就會替羅剎帝國拿下烏蘭崗。”
哥薩克騎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原的夜色中。墨鐵山站在燃燒的物資車旁,臉上的表情在火光中明滅不定。物資損失確實嚴重——幾車過冬糧草被燒成了灰燼,幾箱防凍火棉在肉搏中被哥薩克騎兵潑了火油點燃燒燬。但彈藥車和霰彈炮元件保住了大半——劉鐵柱在第一時間讓銃手們用身體圍住了彈藥車,擋住了哥薩克騎兵的衝擊。
“傷亡多少?”墨鐵山用沙啞的聲音問。
“銃手傷亡數十人,哥薩克人留下了近百具屍體。”劉鐵柱一邊給自己受傷的手臂纏繃帶一邊回答,“物資損失大概近半——過冬糧草被燒了大半,彈藥損失約兩成。霰彈炮元件完好無損。墨大人,這批物資還夠不夠烏蘭崗守軍撐到冬天?”
墨鐵山蹲在草地上,用炭筆在物資清單上重新核算了一遍——“彈藥夠,糧草不夠。我們損失了太多過冬糧草,烏蘭崗守軍加上克烈部青壯騎兵的存糧最多撐不到冬至。必須在白露之前再從黑水城調一批糧草過來——但哥薩克人己經知道了我們的運輸路線,下次運糧他們會派更多人截擊。”
“那就走水路。”劉鐵柱忽然說道,“黑水城東面有一條暗河通向烏蘭崗南面的沼澤地。那條暗河是常三平測水深時發現的,河道藏在草原下方,地面看不到但河水能行船。墨大人你在黑水城這些年應該知道那條暗河的位置。”
墨鐵山的眼睛驟然亮了。他確實知道那條暗河——那是常三平在北境草原測繪水文資料時無意中發現的,河道深藏在地下幾尺處,河水來自陰山山脈的雪山融水,常年不凍,河道寬度剛好能透過小型平底貨船。如果走那條暗河運糧,哥薩克騎兵就算在草原上跑斷馬腿也截不住。
“劉頭,你現在立刻回黑水城調糧。走暗河水路,用平底貨船運送糧草和過冬物資。烏蘭崗這邊我繼續帶隊往前走——剩下的物資雖然不夠過冬,但撐到援糧到達沒問題。”墨鐵山站起來將物資清單塞進懷裡,望著北面烏蘭崗烽燧的方向,“告訴黑水城守備營——暗河水路是大胤北境防線的生命線,必須絕對保密。任何洩露暗河位置的人,以叛國罪論處。”
劉鐵柱領命翻身上馬往南疾馳而去。墨鐵山站在仍在燃燒的物資車殘骸旁,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羅剎營地的篝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像無數只正在等待獵物的餓狼。他知道馬澤帕的夜襲只是開始,羅剎騎兵的援軍正在日夜兼程地往狼居胥山趕,十月十五日之前將有接近五萬騎兵集結在北境草原上。
但那又怎樣?他低頭看著懷裡那枚還沒組裝完的霰彈炮瞄準器——只差最後一步校準就能完工。等這枚瞄準器裝上烏蘭崗城牆上的霰彈炮,羅剎騎兵就會知道什麼叫“鐵匠的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