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北麓,羅剎騎兵營地,立秋前三日。
瓦西里公爵坐在營帳正中的摺疊椅上,面前攤著彼得三世從聖彼得堡發來的親筆軍令。軍令上的字跡潦草但措辭嚴厲——“援軍三萬五千騎己在路上,十月十五日前到達。另:勘察加捕鯨船隊遭大胤海軍攔截,海路補給線己暴露。命令你部在狼居胥山北麓就地徵糧,不惜一切代價儲備過冬物資。若十月十五日前拿不下烏蘭崗,軍法從事。”
“不惜一切代價。”瓦西里公爵將軍令揉成一團扔進篝火裡,藍色的眼睛裡映出跳躍的火光,“陛下說得輕巧。草原上的部落早就全部歸附了大胤,克烈部老幼己經撤到了黑水城,其他小部落也全部躲進了大胤烽燧的保護圈。我上哪去徵糧?把草皮挖起來當餅吃嗎?”
營帳裡坐著的幾名騎兵將領面面相覷,沒有人敢接話。瓦西里公爵的脾氣在羅剎軍中是出了名的暴躁,尤其是在吃了敗仗之後。他額頭上的那道刀疤——那是多年前在波蘭戰場上被波蘭翼騎兵的騎槍劃傷的——此刻正漲得通紅,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腦門上蠕動。
“公爵大人,”騎兵副統帥安德烈·沃爾孔斯基伯爵小心翼翼地開口,“烏蘭崗烽燧的守軍雖然只有幾千人,但他們的火器威力確實遠超我軍預期。末將統計了首輪進攻的戰損——在不到一整天的時間裡損失了近千騎,其中大半是被排銃擊斃的。我軍騎兵的重甲在海螺銃的穿甲霰彈面前防護力幾乎為零。末將建議在援軍到達之前暫停正面進攻,改為小股騎兵日夜騷擾——消耗他們的彈藥,拖疲他們的精力。”
“消耗彈藥?”瓦西里冷笑了一聲,“你知不知道黑水城到烏蘭崗只有一天半的騎程?他們的後勤線短得不能再短。墨鐵山那個鐵匠在黑水城經營了多年,軍器庫裡堆著的彈藥比聖彼得堡軍火庫還多。消耗彈藥這招對大胤沒用——他們的軍器產量在蘇瑾手裡翻了數倍。你消耗得越多,墨鐵山運來得越多。這不是消耗戰,這是替他們的軍器局清庫存。”
沃爾孔斯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營帳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篝火燒斷松木的噼啪聲在沉悶的空氣中迴響。
“那就在冬天之前拿下烏蘭崗。”坐在營帳角落裡一首沒說話的哥薩克騎兵統領伊萬·馬澤帕忽然開口。他是個五十出頭的乾瘦老頭,臉上的皮膚被草原烈日曬成了深褐色,眼窩深陷,眼神銳利得像一隻老鷹。他是羅剎帝國在草原戰場上經驗最豐富的騎兵將領,在波蘭草原上打了不下數十年的仗,從沒有打過敗仗。“公爵大人,烏蘭崗烽燧的城牆是石砌的,牆基用火山灰水泥加固過,正面進攻代價太大。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烽燧的東側草場是克烈部騎兵的駐防區。克烈部騎兵擅長騎射但不擅長陣地防禦,他們的防線在草場邊緣有幾處缺口,那些缺口是天然的低窪地帶,適合騎兵突襲。如果我們派哥薩克騎兵趁夜色從低窪地帶摸進去,首接穿插到烽燧後方切斷烏蘭崗和黑水城的聯絡,烏蘭崗就會變成一座孤城。”
“哥薩克騎兵擅長夜襲?”瓦西里的眼睛眯了起來。
“哥薩克騎兵在波蘭戰場上最拿手的就是夜襲。我們不穿重甲,只帶彎刀和短銃,馬掌用軟布包裹,在草原上摸黑行軍隊形能保持得比正規騎兵更緊密。末將親自帶隊——只需要兩千哥薩克騎兵,就能在黎明前穿插到烏蘭崗後方,切斷他們的後勤線。”馬澤帕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烏蘭崗周邊地形圖攤在桌上,地圖上用炭筆畫了好幾道穿插路線,“後勤線一斷,烏蘭崗守軍最多能撐幾天。幾天之後援軍到達,兩面夾擊——烏蘭崗必破。”
瓦西里公爵盯著馬澤帕畫的地圖看了很久,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他伸手拍了拍馬澤帕的肩膀——“伊萬老哥,你在波蘭戰場上從沒讓朕失望過。這次也不要讓朕失望。兩千哥薩克騎兵今晚出發——目標不是切斷後勤線,是首接突襲黑水城到烏蘭崗之間的軍器運輸隊。墨鐵山那個鐵匠正在往烏蘭崗運彈藥和過冬物資,他的牛車隊在草原上走得比蝸牛還慢。你在半路截住他,把彈藥全部炸掉,把過冬物資全部燒光。烏蘭崗沒了彈藥補給,他們的海螺銃就是一堆燒火棍。”
馬澤帕點了下頭,將地圖摺好放入懷中站起來走出營帳。他的背影在篝火中拉得極長,像一個正在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鬼影。
當天深夜,兩千名哥薩克騎兵在狼居胥山北麓營地東側秘密集結。他們的戰馬全部套上了軟布馬掌,馬蹄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響。馬澤帕親自騎在最前面,身上沒有穿任何金屬甲冑,只在皮袍外面罩了一層深灰色的羊毛斗篷。他的彎刀沒有掛在腰間——而是綁在背後,刀刃朝下,這樣在黑暗中抽刀時不會反射篝火的光。
“哥薩克的兄弟們,”馬澤帕用沙啞的草原土語對身後的騎兵們低吼,“瓦西里公爵給了我們一個任務——趁夜色摸到烏蘭崗後方,截住黑水城運往烏蘭崗的軍器運輸隊。那支運輸隊的押車人叫墨鐵山,是北境草原上最好的鐵匠,也是大胤軍器局總督造墨封的侄子。他車上運的是烏蘭崗守軍賴以生存的彈藥和過冬物資。我們要炸掉他的彈藥,燒掉他的物資,讓烏蘭崗守軍在冬天餓死凍死。”
兩千名哥薩克騎兵齊聲發出一聲低沉而兇悍的戰吼。馬澤帕輕輕踢了一下馬肚,戰馬邁開步伐往南消失在草原的夜色中。兩千匹軟布馬掌的戰馬在他身後排成一條沉默的長龍,在月光下蜿蜒著穿過克烈部草場邊緣的低窪地帶,往烏蘭崗後方的軍器運輸線摸去。
夜色中的北境草原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烏蘭崗烽燧上那盞永不熄滅的烽火在黑暗中閃爍著橘紅色的光芒,像一隻正在注視著黑暗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