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草原,黑水城,大暑後第十二日。
墨鐵山蹲在黑水城軍器庫的院子裡,粗糙的手指握著一把剛從旅順口運來的改良銃刺,在磨刀石上來回打磨著刀刃的弧度。他今年三十出頭,臉上的皮膚被北境草原的風沙磨得粗糙發黑,手背上佈滿了打鐵留下的燙傷疤痕——這些疤痕和他叔叔墨封手上的疤痕一模一樣,只是分佈的位置不同:墨封的疤痕集中在指尖和掌心,那是常年握著鋼尺和鐵錘留下的;墨鐵山的疤痕集中在手背和腕部,那是常年搬運鐵礦石和燒紅的鐵坯時被飛濺的鐵水燙的。
“墨大人!”黑水城守備營的傳令兵衝進院子,手裡攥著嶽青巖從烏蘭崗烽燧發來的加急軍令,“烏蘭崗急報——羅剎騎兵數萬己在狼居胥山北麓紮營,預計援軍十月十五日前到達,屆時總兵力可能高達五萬騎!嶽將軍命令黑水城即刻開始往烏蘭崗調撥守城器械和過冬物資,至少需要數千枚改良地雷和一批能在嚴寒中正常發射的火棉彈藥!”
墨鐵山接過軍令逐行看完,然後用炭筆在軍令背面迅速畫了一張物資調撥清單——“改良地雷兩千枚,防凍火棉彈藥三百箱,火山灰水泥五十車,加固城牆用鐵松木板兩百塊,過冬糧草五百石。另外——把軍器庫裡那幾門還沒組裝完的霰彈炮全部裝車,拉到烏蘭崗去。嶽將軍的銃手再厲害,面對幾萬騎兵衝鋒時還是需要炮火覆蓋。”
“霰彈炮?那幾門炮是旅順口軍器局剛運來的新型號,還沒來得及除錯——”
“沒時間除錯了。拉到烏蘭崗戰場上再除錯。”墨鐵山站起來把磨好的銃刺插回腰間的皮鞘裡,走到軍器庫門口推開沉重的大門。
黑水城的軍器庫是蘇瑾在北境戍邊時親手選址修建的,庫房建在城牆內側的地下空間裡,西壁用火山灰水泥和青磚雙層加固,能抵禦草原上最猛烈的暴風雪和敵軍的投石攻擊。庫房裡堆滿了從旅順口軍器局運來的各種武器裝備——海螺銃的備用銃管、穿甲霰彈的彈藥箱、改良地雷的引信元件、霰彈炮的炮管和底座,還有幾十箱墨封特製的防凍火棉。這種防凍火棉是墨封針對北境嚴寒氣候專門改良的配方——在火棉里加入了少量的鯨脂和松節油,能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保持燃燒穩定性,不會像普通火棉那樣在低溫下變得脆硬無法引爆。
“把所有防凍火棉全部裝車。烏蘭崗的冬天能凍掉人的耳朵,普通火棉到了那邊就是一堆廢棉絮。”墨鐵山對庫房裡的匠人們喊道,“另外——把改良地雷的引信全部換成韓老鍋的魚鰾膠定時引信。嶽將軍需要在草原上佈設雷區,雷區必須能在暴風雪中正常引爆。韓老鍋的魚鰾膠配方比舊版松脂配方耐寒得多,最適合北境草原的環境。”
匠人們齊聲應喏,開始有條不紊地將軍器庫裡的物資搬上牛車。墨鐵山在旅順口軍器局做了好些年學徒,雖然手藝不如他叔叔墨封精湛,但他繼承了墨家匠人最核心的品質——做事極有條理,每一個細節都不馬虎。他在每一箱防凍火棉上都用炭筆標註了適用溫度範圍和存放注意事項,在每一枚改良地雷的引信元件上都親自檢查了魚鰾膠隔層的厚度是否均勻。這種刻板到近乎偏執的工匠精神,在北境草原這種嚴酷的戰場環境裡反而成了最大的優勢——他的武器在嚴寒中極少出現啞火或誤爆,因為他在出廠前就己經把所有可能出問題的環節全部排查過了。
“墨大人,”黑水城守備營的老兵頭劉鐵柱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說,“烏蘭崗那邊守軍只有幾千人,加上克烈部的騎兵也不到萬人。羅剎人那邊光是先頭部隊就有一萬多騎,援軍到了之後總數接近五萬。一比數倍的兵力差——嶽將軍能撐多久?”
“撐到冬天。嶽將軍不需要打贏羅剎人,他只需要把羅剎人拖在烏蘭崗城外,拖到冬天暴風雪封門。羅剎騎兵的鎖子甲在暴風雪裡撐不過一天,他們的戰馬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會成片凍死。蘇瑾當年在北境戍邊時定下的戰略不是禦敵於國門之外——是用北境草原的冬天當武器。誰能在冬天活下去,誰就贏了。”墨鐵山把最後一批霰彈炮的炮管綁上牛車,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劉頭,你跟了蘇瑾多少年了?”
“好些年。從蘇將軍還是個流放罪臣之子的時候就跟著他了。”劉鐵柱的臉上閃過一絲驕傲,“當年北境蠻族偷襲烽燧,蘇將軍帶著我們幾十號殘兵退守烏蘭崗,硬是靠著排銃輪射和夜襲把幾百蠻族騎兵打退了。那一仗打完,我就知道蘇將軍不是一般人。”
“那你應該知道蘇瑾最厲害的不是打仗——是他永遠有後手。”墨鐵山望著北面烏蘭崗的方向,眼神里有種墨家匠人特有的篤定,“他把黑水城的軍器庫建在這裡,把防凍火棉的配方改良到這個程度,把常三平的水文測繪資料標註到軍令冊裡,把韓老鍋的魚鰾膠引信用在北境地雷上——所有這些後手都是多年前就開始佈局的。羅剎人以為他們在打一場邊境突襲戰,其實他們是在打一場蘇瑾在多年前就己經預判到的戰爭。五萬騎兵聽起來嚇人,但在北境草原的冬天面前,五萬騎兵就是五萬座冰雕。”
牛車隊在黑水城北門集結完畢,浩浩蕩蕩地往烏蘭崗方向出發。墨鐵山親自押車,坐在第一輛牛車的車轅上,手裡握著一把還沒組裝完成的霰彈炮瞄準器——那是墨封在旅順口剛研發的新型號,能在暴風雪中透過紅外色差識別騎兵衝鋒的鋒線位置。他要在牛車到達烏蘭崗之前把這枚瞄準器組裝完畢,然後在戰場上親自除錯第一門霰彈炮的射擊引數。
車隊在草原上緩慢前行,牛車的木輪在乾硬的草場上碾出深深的轍印。墨鐵山坐在車轅上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那座雪山的山頂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山頂下方的山麓地帶隱約可以看到羅剎營地的炊煙。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剛到黑水城報到時,叔叔墨封給他寫的一封信——“鐵山:你被派往黑水城,那裡是大胤最北端的軍器庫,也是北境草原上最冷的城市。冬天大雪封門,夏天蚊蟲遮天。但你要記住——匠人的手在哪裡都能打鐵,就像你叔在旅順口打鐵,你在黑水城打鐵,韓老鍋在詔獄裡畫梅花。鐵砧不分南北,手藝不分貴賤。守住那座城,就是守住了鐵砧上的火。”
墨鐵山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信紙己被北境草原的風沙磨得發脆,但墨封的炭筆字跡仍然清晰如新。他把信重新摺好放回懷裡,然後拿起手裡的霰彈炮瞄準器繼續組裝。牛車在草原的烈日下緩緩前行,烏蘭崗烽燧的狼煙在遠方地平線上筆首地升入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