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81章 陰山暴雪(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陰山山脈,鬼門關以北三十里,立秋後第十五日。

孫鐵柱的運輸隊在第一個補給點休整了一夜後繼續往山脊線深處前進。高原山地馬的蹄鐵在冰雪覆蓋的碎石上踩出細密的脆響,銃手們的呼吸在稀薄的空氣中凝成白霧,每個人的眉毛和胡茬上都結了一層薄霜。越往高處走,天色越陰沉——陰山山脈的秋天和冬天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線,立秋後不到半個月,雪線己經從山頂壓到了山脊,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孫頭,前面有一段路特別窄,左邊是懸崖右邊是冰瀑,馬匹必須一匹一匹透過。”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勒住馬回頭喊道,“而且起了霧——能見度不到二十丈。”

孫鐵柱策馬走到隊伍前列觀察地形。前方是一段天然形成的山脊鞍部,兩側都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鞍部寬度只容一人一馬勉強透過。左側懸崖下方傳來隱隱的冰河轟鳴聲——那是陰山山脈深處的地下暗河在冰層下奔湧的聲響。右側山壁上掛著一道被凍住的瀑布,冰柱從數十丈高的崖頂垂掛下來,在灰白色的霧中泛著幽藍的冷光。

“這地方蘇將軍在地圖上標註過——叫‘冰瀑鞍部’。”孫鐵柱掏出軍令冊紙頁對照地形,“標註旁邊寫了一行字:‘此處地滑,人馬透過時須在冰面上撒火山灰粉末。’墨鐵山給我們的物資裡有沒有火山灰粉末?”

“有!墨大人專門在每匹馬的馱包裡塞了一小袋火山灰粉末——他說北境雪道上所有標註了防滑需求的地段都要撒火山灰,是墨封大人從旅順口專門調來的細磨火山灰,防滑效果比普通沙土好幾倍。”一名銃手從馬背上的馱包裡翻出一隻粗布袋子遞給孫鐵柱。

孫鐵柱拆開袋子抓了一把火山灰粉末用手指捻了捻——火山灰的顆粒比麵粉還細,搓在指尖有極細微的磨砂感,但沾水後會產生一種黏性,能牢牢附著在冰面上形成防滑層。這是井伊首勝在淡路島水閘工程中改良過的火山灰水泥配方的副產品——墨封發現火山灰粉末在冰面上的防滑效果極好,專門讓旅順口軍器局的匠人們研磨了幾百袋送往北境防線。那時沒人想到這些防滑粉末會在陰山雪道上派上用場,但墨封的習慣是每種改良材料都要往各軍器庫發樣品——“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銃手們按照孫鐵柱的指揮,在冰瀑鞍部的冰面上均勻地撒了一層火山灰粉末。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幽藍色的冰面上,瞬間吸附住冰層表面的融水形成了粗糙的防滑層。馬匹踩在上面時馬蹄不再打滑,隊伍一匹接一匹安全地通過了鞍部。

過了冰瀑鞍部後,山脊線上的霧氣越來越濃。孫鐵柱在軍令冊上看過蘇瑾的標註——這一帶叫“霧脊”,是陰山山脈中段最容易起霧的區域,濃霧一起能見度極低,山脊兩側的懸崖在霧中完全看不見邊界,人馬稍有不慎就會一腳踩空墜落深淵。

“所有人把連線繩繫緊!後面的抓住前面的繩子,不管霧多大都不許鬆手!馬匹走在隊伍中間,人走兩側護住馬匹!”孫鐵柱用沙啞的嗓子對身後的隊伍喊道。

連線繩從隊伍最前方延伸到最末尾,幾十條粗麻繩將數百人串成了一條在霧中艱難前行的長龍。孫鐵柱走在隊伍最前面,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握著連線繩,腳底下的山脊線在濃霧中模糊不清,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上。他臂上被沼澤火燒傷的傷口在寒冷和摩擦的雙重刺激下持續滲血,血液在低溫中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碴粘在繃帶上,每一次用力抓繩都扯得傷口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沒有鬆手——他在沼澤火攻中為了救人己經棄過一次貨,這一次他寧可把手臂拽斷也不會鬆手。

隊伍在霧脊中艱難跋涉,腳下的山脊線越來越窄。濃霧中忽然起了一陣極其猛烈的陣風——風勢比鬼門關山口的陣風更加兇猛,裹挾著密集的冰粒和雪花抽在人臉上像無數根鐵釘同時扎進皮膚。孫鐵柱臉上被濃煙燻出的黑色素還沒褪去,又被冰粒打出了密密麻麻的紅色血點,整張臉在冷與熱、火與冰的交替摧殘下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風太大了——馬驚了!”隊伍中段傳來一聲驚恐的呼喊。

一匹高原山地馬被狂風裹挾的冰粒打中了眼睛,受驚後前蹄騰空人立而起,馱在馬背上的物資箱被甩落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第二匹、第三匹馬也受到了驚嚇開始騷動,連線繩在幾匹馬的掙扎中被拽得筆首,中間幾名銃手被繩子拉倒拖在冰面上滑了好幾尺,差一點就被拖入懸崖。

“砍斷那匹馬的韁繩!”孫鐵柱回頭大喊,“物資不要了!保住人!”

一名銃手拔出銃刺衝上前去割斷了驚馬的韁繩,馬匹脫離了束縛後沿著山脊往前狂奔了幾步,馬蹄在冰面上一個打滑——連人帶馬墜入了左側懸崖的深淵。馬匹的慘嘶聲在深淵中迴盪了幾下便被冰河奔湧的轟鳴聲吞沒了。幾箱物資也跟著馬匹一起墜入深淵,箱體在崖壁上撞擊了幾次後碎成了無數碎片消失在灰白色的霧中。

“損失一匹馬,幾箱糧草。”銃手蹲在地上喘著粗氣向孫鐵柱報告,聲音裡壓著明顯的顫抖。

“人有沒有受傷?”

“兩名銃手被繩子拖倒,膝蓋擦傷,沒有大礙。”

“繼續前進。天黑前必須趕到下一個補給點——這霧越來越大,再拖下去會全部凍死在霧裡。”孫鐵柱咬緊牙關重新握緊連線繩,邁步往霧脊深處走去。

隊伍在濃霧和狂風中跋涉了整整幾個時辰。當暮色開始降臨之時,第二個補給點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山脊線前方——那是一座嵌在巖壁半腰處的石窟,洞口比第一個補給點更隱蔽,完全被一塊巨大的花崗岩懸石遮擋,從山脊線上看過去幾乎發現不了。懸石上同樣刻著一朵原版五瓣梅花,花瓣在多年風雪的侵蝕中己經磨平了大半,但梅花的形狀仍然隱約可辨。

“進洞!快!”孫鐵柱率隊伍衝進石窟。

石窟內部比第一個補給點更大——洞深近百丈,洞頂高達十餘丈,洞壁上有天然形成的通風裂縫,空氣比外面稀薄但至少沒有刺骨的冰粒。角落裡堆著蘇瑾多年前儲存的凍乾糧草和防凍火油,數量雖然不如第一個補給點多,但足夠運輸隊在洞裡休整數日。最讓孫鐵柱意外的是——洞壁上居然刻著一幅完整的大胤北境防線全圖,從黑水城到烏蘭崗,從陰山雪道到暗河水路,每一條線路都用炭筆畫得清清楚楚。圖的右下角有一行用匕首刻上去的字——“蘇瑾戍北境第某年某月某日,率殘部數十人至此,風雪困洞十餘日,糧盡食馬,馬盡食雪。今日刻此圖為後人記:北境防線生命線有三,失其二則全軍覆沒。望後人勿忘。”

孫鐵柱用手指撫摸著那行字,臉上被風雪刮出的血痕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格外觸目。他轉過身對圍坐在篝火邊的銃手們說——“蘇將軍當年帶著幾十號人在這個洞裡被困了十餘日,把馬都吃光了活下來,還在洞壁上刻了這幅圖留給後人。他現在在永安城裡坐在龍椅上,但他畫的每一條線、刻的每一個字都還在幫我們活命。這條雪道是他用命探出來的——我們不能讓它斷在我們手裡。”

銃手們沉默著點了點頭。篝火在石窟深處跳動著橘紅色的火光,將洞壁上那幅北境防線圖和蘇瑾的刻字映得忽明忽暗。洞外的暴風雪己經徹底降臨,狂風裹挾著冰雪撞擊在懸石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被困在山體裡的巨獸在咆哮。但石窟裡的銃手們沒有人害怕——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腳下踩著的每一寸冰面,都是蘇瑾多年前就為他們踩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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