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82章 狼居胥山的陰影(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狼居胥山北麓,羅剎騎兵營地,處暑前三日。

瓦西里公爵站在營地外圍的瞭望臺上,用望遠鏡望著南面烏蘭崗烽燧的方向。秋日的草原己經泛出枯黃色,烽燧城牆上的大胤北辰五星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上隱約可以看到幾門霰彈炮的炮管在日光下反射出的冷光。他知道墨鐵山的彈藥和地雷己經透過某種他無法截斷的方式送達了烏蘭崗——沼澤火攻雖然燒燬了暗河水路的一批物資,但後續的補給仍然源源不斷地湧入那座烽燧。

“馬澤帕,”瓦西里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哥薩克統領,“你的斥候在沼澤邊緣守了這麼多天,有沒有找到暗河的具體入口?”

“沒有。沼澤地蘆葦被燒光後斥候摸進去搜查過——暗河出口藏在一面石灰岩崖壁下方,洞口被鐵柵欄封死了。鐵柵欄的鎖是旅順口軍器局的防撬鎖,結構極其複雜,斥候花了大半夜想撬開結果觸發了報警裝置——鐵柵欄上方裝著用魚鰾膠密封的銅鈴,一碰就響。烏蘭崗烽燧的銃手在銅鈴響起後不到一炷香就趕到了沼澤邊緣,斥候只能撤退。”馬澤帕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挫敗感,“那條暗河的水路己經被他們封死了——不但封死,還裝了警報。末將的火攻只成功了一次,之後就再無機會。”

“那就不打暗河的主意了。”瓦西里轉過身走回營帳,在烏蘭崗周邊的地形圖上重新標註了兵力部署,“援軍最遲十月十五日到達。屆時我軍總兵力接近五萬騎。五萬騎兵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戰術——正面衝鋒就能把烏蘭崗碾成平地。墨鐵山的地雷陣再厲害,也不可能用兩千枚地雷擋住五萬騎兵。地雷炸死前幾百騎,後面的騎兵踏著屍體衝過去就行了。”

“公爵大人,”沃爾孔斯基伯爵小心翼翼地插話,“末將計算過正面衝鋒的傷亡比例。烏蘭崗城牆上架著至少好幾門霰彈炮,城外草場上布了兩千枚地雷,城牆垛口後還有數千銃手。五萬騎兵從正面衝鋒——即使不考慮地雷,光霰彈炮和排銃輪射就至少能殺傷過萬騎。這個傷亡比例,陛下那邊恐怕難以接受。”

“陛下的耐心己經耗盡了。”瓦西里從懷中掏出彼得三世最新發來的催戰軍令拍在桌上,“這是聖彼得堡前天到的軍令——‘若十月十五日前拿不下烏蘭崗,撤職查辦,軍法從事。’陛下不在乎傷亡,陛下要的是烏蘭崗。哪怕用兩萬條人命填出攻城坡道,只要拿下烏蘭崗,這筆賬就是划算的。”

營帳裡陷入了沉默。沃爾孔斯基和幾名將領對視了一眼,沒有人敢再開口。瓦西里的暴躁在羅剎軍中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在彼得三世的催戰軍令越來越頻繁之後,他的脾氣己經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成為他的出氣筒。

“都下去準備吧。”瓦西里揮了揮手,“援軍到達後,全軍分三個梯隊輪番衝鋒。第一梯隊用輕騎兵消耗大胤守軍的彈藥,第二梯隊用重騎兵正面衝擊城牆,第三梯隊用哥薩克騎兵從側翼穿插切斷烏蘭崗和黑水城的聯絡。三路齊發,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將領們魚貫退出營帳。馬澤帕走在最後,在營帳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公爵大人,末將在草原上打了不下數十年的仗,從未見過像大胤這樣能在戰爭前夕把每一條補給線都備好、每一種武器都配齊、每一處地形都利用到極致的對手。五萬騎兵正面衝鋒或許能拿下烏蘭崗,但代價會遠超大人的預估。末將斗膽建議——等援軍到達後,先不要急於全面進攻。讓哥薩克騎兵在烏蘭崗外圍持續騷擾,消耗他們的彈藥和精力,等到隆冬時節城內糧草耗盡,再發動總攻。”

“隆冬?”瓦西里冷笑了一聲,“馬澤帕,你以為陛下有耐心等到隆冬嗎?十月十五日援軍一到,十月十六日必須進攻。這是陛下的死命令。你要是有意見,可以自己寫信給陛下——看看聖彼得堡的回覆是先到烏蘭崗,還是先到你的人頭。”

馬澤帕沉默了。他單手撫胸行了一禮,轉身走出營帳。狼居胥山北麓的秋風裹挾著枯草和塵土掠過營地,將雙頭鷹旌旗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營帳外望著南面烏蘭崗烽燧的方向,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獵人對獵物產生了敬意的複雜情感。他在波蘭草原上打過波蘭翼騎兵,在芬蘭冰原上打過瑞典火槍兵,在中亞草原上打過波斯駱駝騎兵。他見過無數種打法,但從沒見過一種打法能像大胤這樣——把匠人的手藝、測繪官的資料、皇帝的軍令冊和每一個士兵的性命捆綁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防禦網。這張網不是蘇瑾一個人織的,是幾百個墨鐵山、幾十個常三平、數千個嶽青巖用無數個春秋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織了一小塊,最後拼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而他現在要做的,是用五萬騎兵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把這面盾牌撞碎。

“阿列克謝,”馬澤帕叫來在沼澤火攻中立功的年輕哥薩克騎兵隊長,“你帶幾百斥候再去一次烏蘭崗外圍——這次不截糧道不燒蘆葦,只盯著城牆上的動靜。我要知道墨鐵山那幾門霰彈炮的射擊頻率和換彈時間。正面衝鋒一旦開始,霰彈炮的射擊間隙就是重騎兵唯一能衝到城牆下的視窗。”

阿列克謝領命而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營地的暮色中,數百名哥薩克斥候跟在他身後策馬往南消失在草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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