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烽燧城牆上，處暑後第五日。
墨鐵山蹲在第一門霰彈炮的炮架旁，用磨刀石打磨著炮閂的卡榫。他的手指在初冬的寒風中凍得發紅，但打磨的動作仍然精準如鍾——每一圈磨石的力度和角度都分毫不差。這是他叔叔墨封在他九歲時教他的第一課：“打鐵不是用力氣，是用手感。你的手指比你的眼睛更知道鐵的好壞。”
“墨大人，”嶽青巖走上城牆，身後跟著幾名剛從黑水城透過暗河水路運送彈藥過來的銃手，“阿列克謝的哥薩克斥候這幾天一首在城外草場邊緣活動，頻繁用望遠鏡觀察城牆上霰彈炮的位置。馬澤帕在試探我們的射擊頻率和換彈時間。”
“讓他試探。”墨鐵山頭也不抬繼續磨著炮閂，“我這門炮的射擊頻率是故意暴露給他看的——每半炷香打一發，換彈時炮手會故意站起來讓炮管冷卻。他看了這麼多天，應該己經把‘規律’摸透了。但馬澤帕不知道的是，這批霰彈炮裝了雙炮閂——舊版單炮閂打完一發必須退殼清理炮膛才能裝第二發，雙炮閂打完一發後首接換備用炮閂，裝彈時間比舊版縮短了至少兩倍。他按照舊版射速計算衝鋒視窗，會在霰彈炮的彈幕裡多死至少三成人。”
嶽青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意。他蹲在墨鐵山旁邊看著那枚即將完工的炮閂——炮閂上的隕鐵合金紋路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銀白色光澤，每一道紋路都是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反覆鍛打後留下的防偽標記。這種隕鐵合金的耐壓性遠超普通精鋼，能承受雙炮閂快速換彈帶來的高溫衝擊而不變形，是墨封專門為北境嚴寒環境改良的配方。
“紅外瞄準器除錯好了嗎？”嶽青巖問。
“除錯好了。昨晚剛完成最後一次低溫校準。”墨鐵山放下磨刀石站起來走到霰彈炮後方那枚瞄準器前，用手指在鏡片上畫了個圈，“這種瞄準器用紅外色差識別騎兵體溫與雪地之間的溫差，能在暴風雪中精準定位衝鋒鋒線。我昨天深夜用城外的野馬群做了測試——距離將近三里，鏡片上能清晰分辨出每一匹馬的熱成像輪廓。換彈間隙馬澤帕的斥候如果衝得太近，瞄準器會在他們進入射程前就給炮手指明方向。”
“三里？之前不是說暴風雪中會縮短到兩裡左右嗎？”
“那是第一版的資料。這批瞄準器是旅順口軍器局的最新改良版——墨封在韓老鍋的魚鰾膠燃燒光譜分析資料基礎上加了濾光鍍層，把紅外識別距離提高了將近一倍。”墨鐵山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張墨封託暗河水路運來的炭筆信遞給嶽青巖，“這是墨師父隨瞄準器一起送來的信。他說這批瞄準器用了羅剎隕鐵邊角料打磨的濾光鏡片——就是那塊用來給貴妃娘娘打刻刀的隕鐵剩下的邊角料。他說鐵砧上削下來的碎鐵屑，每一片都能用來守城門。”
嶽青巖接過信逐行看完。墨封的炭筆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每個字都寫得極用力——“鐵山：這批瞄準器的濾光鏡片含羅剎隕鐵成分，紅外穿透力比舊版鏡片強了不少。羅剎人把隕鐵當禮物送給陛下，陛下讓老臣用它給貴妃娘娘打了刻刀，剩的邊角料老臣全部磨成了濾光鏡片。告訴嶽將軍——羅剎人送來的鐵，現在正在烏蘭崗城牆上瞄準羅剎人自己的騎兵。這叫以彼之鐵，還施彼身。老臣墨封。”
嶽青巖將信摺好還給墨鐵山，轉頭望著城下那片枯黃的草場。阿列克謝的哥薩克斥候正在草場邊緣來回賓士，望遠鏡的反光在日光下忽明忽暗——他們正在按照馬澤帕的指令觀察霰彈炮的射速規律，為十月份的總攻積累資料。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觀察到的“規律”是墨鐵山故意表演給他們看的，真正的殺招藏在雙炮閂和紅外瞄準器裡——馬澤帕會按照假規律計算衝鋒時機，然後讓他的重騎兵在霰彈炮的彈幕裡多死好幾成人。
“馬澤帕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嶽青巖放下望遠鏡緩緩說道，“他在夜襲運輸線和沼澤火攻兩次行動中都表現出了極強的戰術創新能力，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對自己的偵察資料太過自信。他在波蘭草原上用類似的觀察法成功預判過波蘭翼騎兵的衝鋒間隙，所以他會用同樣的方法來對付我們。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對手不是波蘭翼騎兵——是墨封的炮和墨鐵山的瞄準器。兩個鐵匠加起來的腦子，比他幾十年的戰場經驗更懂怎麼在武器上設陷阱。”
墨鐵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鏽，望著城下那些正在賓士的哥薩克斥候——“那就讓他們繼續觀察吧。等到十月十六日羅剎騎兵衝鋒的時候，他們會發現——自己觀察了這麼多天的‘規律’，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