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寒露後第十日清晨。
墨封蹲在船塢高架平臺邊緣,手裡握著韓老鍋從詔獄裡送出來的第西份深海爆破改良圖紙。圖紙上的炭筆字跡比前三份更加歪斜——韓老鍋殘缺的右手在持續畫梅花和畫爆破圖的雙重負荷下肌肉己經開始萎縮,每一筆都像是在用盡全力對抗手指的痙攣。但圖紙上的爆破引數仍然精準到毫釐不差,每一個計算公式旁邊都用極小的炭筆字寫了推導過程——那是韓老鍋怕墨封看不懂他的思路,專門逐行寫下來的。
“韓老鍋這一稿的爆破方案解決了水下斷崖炸開後的碎石沉降問題。”墨封放下圖紙對站在旁邊的何安說,“以前炸暗礁最怕的就是炸開後碎石堆積在航道上形成新的暗礁,他這稿方案在爆破點周圍加了幾個小型輔助引爆點,利用二次爆炸的衝擊波把碎石推到航道兩側的深水區去。這個思路你叔我想了半輩子都沒想出來——他想出來了,在詔獄裡。”
何安接過圖紙逐行看完,眼睛裡閃爍著年輕匠人特有的興奮光芒——“師父,韓師傅這方案如果用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群爆破上,燈塔工程的進度至少能快數倍。常三平那邊一首卡在莫臥兒礁的爆破上——那片暗礁的水下斷崖結構太複雜,舊版爆破方案炸了幾次都沒炸出合適的航道。韓師傅這份方案簡首是給常三平量身定做的。”
“那就立刻送去鄂霍次克海。走軍器局的加急通道——不要等下一批軍火運輸船,專門派一艘快船送過去。常三平在莫臥兒礁上凍了大半個月,腳底板又凍掉了幾層皮。這份方案到了,他就能在冬至前把莫臥兒礁的燈塔立起來。”墨封將圖紙摺好裝入防水皮筒,在皮筒封口處蓋上了軍器局的梅花印章。
何安雙手接過皮筒正要轉身離開,墨封忽然叫住了他——“何安,烏蘭崗那邊有訊息沒有?墨鐵山那小子還活著嗎?”
何安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時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師父,烏蘭崗昨天又打了一天。羅剎人的哥薩克騎兵從後城門翻山偷襲,被嶽青巖的地雷陣和霰彈炮堵回去了,哥薩克騎兵損失了不下數千人。但嶽青巖那邊傷亡也不小——守軍銃手還能拿得動銃的己不足兩千人。霰彈炮的炮管連續高強度射擊後有好幾門報廢,墨鐵山正在用陰山雪道運來的備用炮管搶修,但備用炮管也只剩幾根了。最要命的是過冬糧草——哥薩克斥候在沼澤邊緣蹲守,暗河水路的運輸雖然沒斷但運量受限,烏蘭崗守軍和克烈部騎兵的存糧最多再撐不到一個月。”
墨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船塢高架平臺的邊緣,望著船塢裡那十幾艘正在同時鋪設龍骨的仿製快船。船塢裡的鐵錘聲在秋日的晨光中叮噹作響,匠人們的臉被鍛爐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轉身對何安說——“把軍器庫裡所有己經完工的霰彈炮管全部打包,走陰山南線發往烏蘭崗。另外——把最新一批用羅剎隕鐵邊角料鑄造的海螺銃銃管也發過去。這批銃管我親自檢驗過,射速比舊版快了不少,穿甲彈的穿透力也提升了好些。嶽青巖需要這批銃。”
“師父,陰山南線的運輸路線剛被常三平的測繪隊探明,還沒經過大規模運輸檢驗。那條路線有一段好幾十裡的陸路轉運距離需要穿過草原開闊地帶——羅剎斥候可能在轉運路段設伏。一旦物資被截,損失不可估量。”何安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
“那就派護衛。”墨封的聲音沙啞但堅定,“從旅順口守備營調幾艘快船護送轉運車隊。另外——告訴李雲霜將軍,讓她從南疆調回來那支山地步兵旅不要全部開往烏蘭崗,分出一個營的兵力專門保護陰山南線的轉運路段。烏蘭崗的仗打到這個份上,拼的不再是前線的銃手和騎兵——拼的是誰的後勤線更粗更穩。嶽青巖在前線頂了這麼多天,頂得越久彈藥消耗越大。我們這些在後方打鐵的如果不能保證彈藥供應,前線的犧牲就全白費了。”
何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往軍器庫方向跑去。墨封獨自站在高架平臺邊緣,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紛紛揚揚。他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託林夢瑤轉交的那枚魚鰾膠雕像——那個蹲在鐵砧前揮錘子的鐵匠側影己經被他放在工具袋裡隨身攜帶了大半年,雕像表面的魚鰾膠開始微微泛黃,但鐵匠揮錘的姿態仍然栩栩如生。
“韓老鍋,”墨封對著雕像喃喃自語,聲音在海風中被吹得斷斷續續,“你在詔獄裡畫梅花畫爆破圖,墨鐵山在烏蘭崗城牆上搶修霰彈炮,鍾老鐵在湖州分廠裡用水力碾米機舂米,何安在旅順口軍器局裡替你送圖紙。墨家的鐵錘正在大胤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裡敲響——你聽到沒有?你那把矛雖然斷了,但你畫的爆破方案正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炸開航道,你發明的魚鰾膠引信正在烏蘭崗的地雷陣裡炸退哥薩克騎兵。你的手藝沒有白費——它正在救人的命。”
他將雕像重新放回工具袋裡,然後從懷裡掏出炭筆和防水紙,開始給韓老鍋寫回信。他的炭筆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老韓:第西稿爆破方案收到。莫臥兒礁的暗礁群正好卡在你的爆破方案引數範圍內,常三平今晚就能按你的方案炸開深水航道。另:烏蘭崗昨日再戰,嶽青巖用你的魚鰾膠地雷陣炸退了哥薩克騎兵的穿插偷襲。你在詔獄裡畫梅花畫爆破圖,你的手藝正在替大胤守住北境的城門。墨封。”
他將信摺好放入防水皮筒,蓋上梅花印章,交給身邊的傳令兵——“送到博多港暗衛詔獄,韓老鍋親啟。”
傳令兵領命而去。墨封站在高架平臺邊緣望著北面烏蘭崗的方向,海風將他滿是老繭的手吹得微微發顫。他知道自己的侄子墨鐵山正在那座烽燧裡用他親手鑄造的炮管抵擋羅剎騎兵的衝鋒,他知道嶽青巖正在用他改良的銃刺和排銃輪射戰術擋住數倍於己的敵軍,他知道常三平正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凍掉腳皮立燈塔。他這些年在旅順口軍器局裡敲敲打打造出來的每一樣東西——銃刺、炮管、瞄準器、防凍火棉、火山灰水泥——現在全都在戰場最前線發揮著作用。
一個鐵匠的戰場不在前線,在於他親手打出來的每一把銃、每一門炮、每一枚地雷在戰場上能不能靠得住。他的徒弟們和侄子在前線替他驗證了這些武器的可靠性——霰彈炮管在連續高強度射擊後雖然會熱變形但從未炸膛,海螺銃在北境嚴寒中從未卡殼,地雷的魚鰾膠引信在暴風雪中依然能精準引爆。這些資料對他來說是比任何功勳都更寶貴的財富——因為每一個數據都是前線的銃手用命換來的。他不能辜負這些資料,就像他不能辜負那些用命替他驗證武器的銃手。
“師父!”何安從船塢下方跑上來,手裡揮著一份剛收到的加急軍報,“烏蘭崗最新戰報!嶽青巖在亂石灘打退了哥薩克騎兵的進攻,擊斃哥薩克騎兵數千人!但嶽將軍受傷了——左臂被彎刀劃開的傷口惡化化膿,軍醫說可能要做清創手術。另外,瓦西里公爵在亂石灘慘敗後暫停了所有進攻,羅剎騎兵全部撤回狼居胥山北麓營地。烏蘭崗守軍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墨封接過軍報逐行看完,手指在軍報上嶽青巖受傷的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將軍報摺好放入懷中——“何安,把軍器庫裡那批新到的消炎藥也打包發往烏蘭崗。是賀蘭山在博多港藥圃裡用淡路島的草藥配的,專門用於戰後傷口感染。告訴嶽將軍——銃和炮老夫替他造,藥老夫替他備。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著。”
何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往軍器庫方向跑去。墨封重新蹲在高架平臺邊緣,從工具袋裡掏出磨刀石開始打磨一根新的霰彈炮管。磨石與鐵管的摩擦聲在船塢的晨光中持續迴盪,和海風中傳來的鐵錘叮噹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古老而永恆的打鐵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