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後城門,寒露後第九日黃昏。
馬澤帕親自策馬衝在哥薩克騎兵先鋒隊的最前面。他的戰馬是一匹在波蘭戰場上繳獲的高加索純血馬,體格比普通哥薩克戰馬高出一頭,馬蹄踏在硬地通道的岩層上每一步都濺起細碎的火星。他身後是排成單列縱隊的先鋒騎兵,彎刀己經出鞘,刀身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加速!不要在通道中段停留!”馬澤帕的吼聲在山谷中迴盪。
崖壁上的銃手在哥薩克騎兵衝入硬地通道中段時扣動了扳機。幾十把海螺銃的轟鳴聲在狹窄的山谷中驟然炸響,穿甲霰彈在逆光的暮色中劃出數十道暗紅色的彈道,精準地命中了硬地通道上的哥薩克騎兵。衝在最前面的幾名騎兵被銃彈擊中後從馬背上栽倒,戰馬受驚後在狹窄的通道上人立而起,將後面的騎兵堵在了通道入口處。
“不要停!踏著屍體衝過去!”馬澤帕揮刀劈開一匹受驚戰馬的韁繩,策馬從倒地的騎兵屍體上踏過去。高加索純血馬的鐵蹄踩在人骨和馬骨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血肉碎片濺在馬澤帕的黑色斗篷上染出大片暗紅色的汙漬。
但通道太窄了。哥薩克騎兵排成單列縱隊根本無法展開陣型,前排騎兵倒下後首接變成了阻塞通道的障礙物。後面的騎兵被堵在通道入口處進退不得,崖壁上的銃手趁機集中火力往通道入口處密集射擊——穿甲霰彈在密集的騎兵陣列中炸開,彈片在人馬之間飛濺,慘叫聲和馬嘶聲在山谷中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達日阿赤的克烈部騎兵從崖壁兩側的隱蔽位置突然衝出,在亂石灘兩側的碎石堆上對硬地通道里的哥薩克騎兵發動了火箭拋射。克烈部騎兵的短弓在暮色中拉滿了弦,浸透松脂的火箭在天空中劃出數百道金紅色的弧線,密集地落在硬地通道的中段和後段。火箭落在騎兵身上瞬間點燃了他們的羊皮斗篷和戰馬的鬃毛,整條硬地通道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變成了一條燃燒的火龍。被火箭擊中的騎兵慘叫著從馬背上滾落,在碎石灘上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但松脂燃燒的火苗遇水不滅,他們越滾火勢越大,最終在慘叫聲中活活燒死在亂石灘上。
“大人!通道被堵死了!火箭燒得太猛——前鋒己經全軍覆沒!”阿列克謝策馬從第二條硬地通道衝過來,右肩上還插著一支正在燃燒的火箭尾羽,他咬著牙拔出箭矢連帶著撕下一大塊皮肉,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整條右臂。“第一條通道完全報廢了——幾十具屍體堆在通道中段把路堵得嚴嚴實實。第二條通道的情況稍好一些,但前鋒剛到通道出口就被霰彈炮堵住了!大胤人把霰彈炮架在城門口了!”
馬澤帕勒住戰馬回頭望著身後那片正在烈火中燃燒的亂石灘。他的先鋒騎兵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損失慘重,硬地通道上到處是燃燒的人馬屍體,焦臭的黑煙在暮色中升騰而起將整個山谷籠罩在一片刺鼻的煙霧中。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火焰跳動的光芒,但他臉上的表情仍然像冰封的湖面一樣沒有任何波瀾。
“撤。”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大人——”
“我說撤!”馬澤帕猛地轉頭盯住阿列克謝,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不是恐懼,是憤怒,“嶽青巖在地雷陣裡給我們留了幾條硬地通道——那不是他的疏忽,是陷阱!他用硬地通道引誘我們排成單列縱隊進入狹窄地帶,然後用崖壁上的排銃和兩側的火箭拋射把我們堵死在通道里。這不是防禦,是圍殺!他在用我們的戰術思維來殺我們!我算準了他的地雷陣分佈,他算準了我會算準他的地雷陣分佈——這個人在棋局上比我多走了兩步。兩步!就兩步!”
阿列克謝愣住了。他跟著馬澤帕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從沒見過這個哥薩克統領在戰場上承認對手比自己多想了一步。馬澤帕在波蘭草原上以戰術預判著稱,他最得意的戰績是預判了波蘭翼騎兵的衝鋒路線並在衝鋒中途設伏全殲對手。但今天在烏蘭崗後城門的亂石灘上,他被嶽青巖用同樣的方式打了伏擊——嶽青巖預判了他會預判地雷陣的硬地通道,然後在硬地通道的出口處架了霰彈炮。
哥薩克騎兵在號角的哀鳴聲中狼狽後撤。亂石灘的硬地通道上留下了近千具人馬屍體,剩下的騎兵在撤回山脊背面時又被崖壁上的排銃收割了一波,最終安全撤回山脊背面的哥薩克騎兵己不足來時的一半。馬澤帕騎在戰馬上望著被火焰染成橘紅色的亂石灘,沉默了很久,然後從馬鞍旁解下一隻羊皮酒囊,將酒囊裡的高句麗清酒緩緩倒在雪地上。
“這一碗酒,敬嶽青巖。”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他不是我遇到過的最強的對手,但他是我遇到過的最冷靜的對手。他在兵力不足、彈藥不足、時間不足的情況下,仍然能預判我的預判。這樣的對手——值得我親自敬酒。”
阿列克謝蹲在旁邊用繃帶纏著自己被火箭燒傷的右肩,抬頭望著馬澤帕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不猶豫的哥薩克統領,在這一刻流露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情感——不是沮喪,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獵人遇到了比自己更狡猾的獵物後內心湧起的複雜敬意。這種敬意在戰場上毫無用處,但它是區分一個真正的戰士和一個戰爭機器的唯一標誌。馬澤帕不是戰爭機器——他是一個在草原上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兵,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尊敬對手,即使那個對手剛剛殺了他近千名弟兄。
“大人,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後城門這條路己經被堵死了,正面的龍騎兵昨天傷亡太重傷了元氣,右翼的芬蘭騎兵火銃射程不夠壓制不住城牆上的霰彈炮。我軍三條進攻路線全部受阻——下一步該怎麼打?”阿列克謝問。
馬澤帕將空了的羊皮酒囊掛在馬鞍上,抬頭望著暮色中烏蘭崗烽燧城牆上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北辰五星旗。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這個問題,該由瓦西里公爵來回答了。我們己經用盡了哥薩克騎兵所有能用的戰術——夜襲、火攻、翻山穿插、硬地通道突破。全部失敗了。不是因為哥薩克騎兵不夠精銳,而是因為大胤人在烏蘭崗這座烽燧裡塞進了太多我們無法預判的東西——能在冰水中運輸物資的潛水皮衣,能在暴風雪中識別騎兵體溫的紅外瞄準器,能在狹窄城門口堵死騎兵衝鋒的霰彈炮雙炮閂,能把哥薩克騎兵最擅長的穿插戰術變成死亡陷阱的地雷陣佈局。這些東西不是一個人想出來的——是一群匠人、測繪官、鐵匠和戍邊老兵用無數個春秋的時間一點一點積累出來的。我們不是在和嶽青巖一個人打仗,我們是在和大胤帝國所有匠人的手藝打仗。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阿列克謝沉默了。他看著馬澤帕被凍得發紫的側臉和仍在滲血的左肩,忽然覺得這個老統領在今天的慘敗中悟出了某種深層次的、超越了戰爭本身的東西。但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夜色完全降臨後,馬澤帕率殘餘哥薩克騎兵撤回了狼居胥山北麓營地。瓦西里公爵在營帳裡聽完馬澤帕的戰報後暴跳如雷,將摺疊椅砸成了碎片,但馬澤帕只是站在營帳中央看著那些飛濺的木屑,灰色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己經說出了他想說的話,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去裁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