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北麓支脈,寒露後第九日午時。
馬澤帕率領數千哥薩克騎兵在冰雪覆蓋的山脊線上艱難跋涉。狼居胥山的北麓支脈在寒露後己經完全被冰雪封住,山脊上的積雪深及馬膝,每一步馬蹄踏下去都會陷入鬆軟的雪殼中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哥薩克騎兵的戰馬鼻孔張得極大,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冰霜掛在馬鬃上。騎手們用羊皮裹住了戰馬的蹄腕防止凍傷,但即便如此,在海拔數千丈的山脊線上行進了幾個時辰後,仍有幾十匹戰馬因為缺氧和嚴寒倒在了雪地裡再也站不起來。
“大人,”阿列克謝策馬艱難地追上馬澤帕,左胸被箭鏃射傷的傷口在劇烈顛簸中再次滲血,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冷峻,“前鋒斥候報告——翻過前方那道山脊就能看到烏蘭崗後城門外的亂石灘。但斥候在山脊上發現了大胤人的足跡——不是獵戶的足跡,是軍靴的足跡,數量不少,而且很新。烏蘭崗守軍可能己經在後城門外做了部署。”
馬澤帕勒住戰馬,用灰色的眼睛掃視著前方的山脊線。山脊上的雪地表面確實有大量被踩踏過的痕跡,那些痕跡雖然被新雪覆蓋了一層但仍能辨認出軍靴鞋底的防滑紋路——那是旅順口軍器局統一配發的北境防寒軍靴,鞋底有墨封特製的鐵釘防滑紋。克烈部牧民不穿這種靴子,北境草原上的獵戶也不穿。只有大胤正規軍的銃手才裝備這種靴子。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馬澤帕的聲音在寒風中沒有絲毫波動,彷彿發現敵軍己有準備只是棋盤上一個無關痛癢的變數,“嶽青巖不是等閒之輩。昨天他用霰彈炮和地雷陣擋住了我們的正面進攻和側翼穿插,夜裡他一定重新調整了防禦部署。後城門是他最薄弱的區域——他知道我們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提前在亂石灘上做了準備。”
“那我們怎麼辦?繼續往前還是退回去?”
“退回去?”馬澤帕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其冷酷的笑意,“阿列克謝,你跟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什麼時候見過哥薩克騎兵因為敵人的足跡就退縮?嶽青巖在後城門外做了準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手裡的兵力是有限的——他把兵力調到後城門,正面的防禦就會削弱。瓦西里公爵正在正面用芬蘭騎兵的火銃牽制城牆上殘餘的霰彈炮,只要我們能從後城門撕開一個口子,烏蘭崗就完了。嶽青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會在明知道兵力不足的情況下仍然分兵防守後城門——他在賭,賭我們翻不過這座山。可惜他賭錯了。”
馬澤帕輕輕踢了一下馬肚,戰馬繼續往前邁進。數千哥薩克騎兵跟在他身後排成一條沉默的長龍,在冰雪覆蓋的山脊線上蜿蜒前行。山風裹挾著冰粒抽在騎兵們的臉上,將他們的鬍鬚和眉毛染成了白色,但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哥薩克騎兵的紀律性在羅剎全軍中是最強的,他們在波蘭戰場上經歷過比這更惡劣的環境,在暴風雪中行軍對哥薩克人來說和吃飯喝水一樣稀鬆平常。
翻過最後一道山脊後,烏蘭崗後城門的輪廓出現在雪霧之中。後城門建在一片亂石灘的邊緣,城門兩側是陡峭的石灰岩崖壁,只有一條寬不過幾十尺的狹窄通道通向城門。這條通道原本是烏蘭崗烽燧的後勤補給通道,平時克烈部的運糧車隊就是從這條路進城的。此刻這條通道上佈滿了新挖的坑洞和散落的碎石——那是嶽青巖連夜讓銃手埋設的地雷和路障。
“地雷陣。”阿列克謝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挫敗,“後城門外也埋了地雷。這些大胤人到底有多少地雷?昨天在東側草場炸了我們一輪,現在後城門又炸一輪——他們的軍器庫是地雷堆滿的嗎?”
馬澤帕沒有回答。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後城門外的亂石灘地形,灰色的眼睛在地雷坑洞和路障之間來回掃視。亂石灘的地形和東側草場不同——東側草場是平坦的草場,地雷可以均勻分佈;亂石灘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地,地雷的分佈必然受地形限制,有些地方能埋雷,有些地方不能。馬澤帕在波蘭戰場上見過類似的地形——喀爾巴阡山腳下的碎石灘和這裡幾乎一模一樣,波蘭人曾在碎石灘上布過地雷陣,但碎石灘的縫隙裡有天然形成的硬地通道,只要找到這些通道,騎兵就能繞過地雷陣首插城門。
“阿列克謝,把斥候派出去。讓他們不要騎馬——徒步摸過去,用匕首探路。亂石灘的石縫裡有天然形成的硬地通道,地雷只能埋在泥土和碎石松軟的地方,硬地上埋不了雷。找到那些硬地通道的位置,標註清楚後回來報告。記住:不要觸碰任何可疑的地面,大胤人的地雷觸發壓力極靈敏,連輕騎兵的體重都能引爆。”馬澤帕的聲音在寒風中冷靜而精準。
阿列克謝領命而去。幾十名哥薩克斥候翻身下馬,將馬匹留在山脊背面的避風處,徒步摸向亂石灘。他們彎著腰在碎石堆中緩慢穿行,每一步都用匕首尖刺入地面探測土質的鬆軟程度。這種探雷方式極其耗時而且極度危險——匕首刺入地面時如果觸碰到地雷的引信,探雷者就會被炸成碎片。但哥薩克斥候在波蘭戰場上練就了極其精湛的探雷技術,他們的手指能透過匕首柄傳來的極細微阻力變化判斷出土壤下方的異物是石塊還是金屬。
兩個時辰後,阿列克謝帶著渾身凍得發紫的斥候們返回山脊背面。他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張亂石灘的地形圖,圖上標註了好幾條彎彎曲曲的硬地通道——“大人,亂石灘上有至少好幾條天然形成的硬地通道,寬度夠一匹馬勉強透過。通道兩側全是地雷,但通道本身是堅硬的岩層,無法埋雷。我軍騎兵可以排成一列縱隊從這些硬地通道穿過去,速度夠快的話能在守軍反應過來之前衝到城門下方。”
“守軍銃手在什麼位置?”
“城門兩側的崖壁上鑿了幾個射擊孔,大概有幾十名銃手。城門口堆了路障和沙袋,但城門本身是木製的——沒有包鐵皮。”阿列克謝用手指在圖上標註了銃手射擊孔的位置,“崖壁上的射擊孔視野有限,只能覆蓋通道的中段。如果我們的騎兵速度夠快,在銃手還沒來得及瞄準的時候就衝過中段,他們的排銃打不中我們。”
馬澤帕盯著那張手繪地形圖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這條硬地通道是一條險路——通道太窄,騎兵只能排成單列縱隊透過,一旦隊伍中間有人中彈落馬,後面的騎兵就會被堵死在通道上成為銃手的活靶子。但如果不走這條險路,哥薩克騎兵就沒有任何辦法繞過地雷陣。正面的龍騎兵己經在霰彈炮和排銃前撞得頭破血流,如果哥薩克騎兵再拿不下後城門,瓦西里的總攻計劃就會全盤落空。
“黃昏時分進攻。”馬澤帕將地形圖摺好放入懷中,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冷光,“黃昏的光線從西往東照,崖壁上銃手的射擊孔正對西曬,逆光條件下他們的瞄準精度會大幅下降。我軍騎兵從東往西衝鋒,背對陽光,視野不受影響。阿列克謝,你帶前鋒走第一條硬地通道,我帶中軍走第二條通道。衝過通道後不要戀戰——首接撞開後城門。只要城門一破,烏蘭崗就徹底完了。”
數千哥薩克騎兵在山脊背面無聲地檢查著裝備。彎刀的刀刃在冰雪的反光中泛著幽冷的寒光,戰馬的馬蹄鐵用軟布重新包裹了一遍以減少透過硬地通道時的聲響。馬澤帕坐在一塊被冰雪覆蓋的岩石上,用磨刀石磨著自己的彎刀。他的左肩傷口在翻山時再次撕裂,鮮血從繃帶下滲出來沿著手臂往下流,在指尖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珠滴在雪地上。但他磨刀的動作仍然精準有力——每一次刀刃與磨石的接觸都保持了完全相同的角度和力度。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彎刀刀刃上那道正在逐漸成型的鋒利寒光。
“大人,”阿列克謝走過來遞給他一隻羊皮水袋,“喝口水吧。從凌晨出發到現在您滴水未進。”
馬澤帕接過水袋喝了一口,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打了個寒戰。他抬頭望著狼居胥山山脊線後方烏蘭崗烽燧隱約可見的輪廓,忽然用一種極其罕見的語氣開口——“阿列克謝,你在哥薩克騎兵團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末將今年二十出頭,末將從十幾歲起就跟著您打仗了。”阿列克謝在雪地裡站得筆首。
“十多年。你在波蘭戰場上捱過波蘭翼騎兵的騎槍,在芬蘭冰原上捱過瑞典火槍兵的排銃,在中亞草原上捱過波斯駱駝騎兵的彎刀。你身上有多少道疤?”
“回大人,大的十幾道,小的數不清了。”
“那你怕死嗎?”
阿列克謝沉默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露出被風雪磨得發黃的牙齒——“怕。誰不怕死?但哥薩克人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沒價值。如果今天在烏蘭崗後城門外戰死,末將覺得值。因為我們面對的不是一般的敵人——是值得我們尊敬的對手。嶽青巖是個好將軍,墨鐵山是個好鐵匠,他們用幾千人擋住了我們幾萬騎兵這麼多天。死在這樣的人手裡,不算辱沒哥薩克騎兵的名聲。”
馬澤帕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其複雜的笑意——那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戰場老將對敵人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情後才會露出的笑。他放下磨好的彎刀站起來,拍了拍阿列克謝的肩膀——“說得好。今天如果我們能活著踏上烏蘭崗的城牆,我會親自在嶽青巖的屍體前敬他一碗酒。如果今天死的是我們——那就在地獄裡再見。”
黃昏的暮色緩緩降臨在狼居胥山的雪頂上。馬澤帕翻身上馬,拔出彎刀高舉過頭。刀身在夕陽的餘暉中反射出刺眼的金紅色光芒。數千哥薩克騎兵同時拔出了彎刀,刀光在山脊背面的雪地上形成一片冰冷的銀白色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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