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91章 烏蘭崗的喘息(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烏蘭崗烽燧城牆上,寒露後第九日黎明。

嶽青巖蹲在垛口後用磨刀石打磨著捲刃的長柄戰刀,刀刃與磨石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的左臂纏著被血浸透的繃帶,羅剎彎刀劃開的傷口在寒夜裡結了痂,但每次揮刀磨石時扯動傷口仍有暗紅色的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他己經連續多日沒有脫下過身上的輕甲,甲片縫隙裡塞滿了凝固的血塊和草原上的風沙,整個人像一尊被血與土重新澆鑄過的雕像。

“嶽將軍,傷亡統計出來了。”劉鐵柱捧著一本被硝煙燻黑的軍冊走到他面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昨日一戰,陣亡數百人,重傷數百人,輕傷近千。還能拿得動銃的銃手總共不足兩千。霰彈炮有三門炮管熱變形嚴重,墨鐵山正在連夜搶修,但他說最多能修好兩門——有一門炮管己經裂了紋,再打必炸膛。”

嶽青巖接過軍冊逐頁翻看。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陣亡銃手的姓名和籍貫——這些名字裡有從北境草原跟著他守了無數個春秋的老兵,有從黑水城調來不過月餘的新卒,有克烈部投軍的草原漢子,有旅順口軍器局派來的匠人學徒。他把軍冊合上放在垛口邊,站起來望著城外那片血紅色的冰原。初冬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從狼居胥山的雪頂後面透出來,將冰原上堆積如山的屍體照得清晰可見——羅剎騎兵的屍骸和馬匹的屍骸層層疊疊地堆在城牆根下,在夜間被凍成了硬邦邦的冰雕,扭曲的肢體和凝固的表情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瓦西里今天會怎麼打?”劉鐵柱問。

“昨天他用龍騎兵正面衝鋒消耗我們的彈藥和體力,用哥薩克騎兵從側翼穿插試圖切斷我們的後路。兩路都失敗了——龍騎兵在霰彈炮和排銃前傷亡慘重,哥薩克騎兵在地雷陣和克烈部騎兵的夾擊下退了回去。今天他會換打法。”嶽青巖用戰刀刀尖在垛口的冰霜上畫了一個簡略的烏蘭崗周邊地形圖,“瓦西里不是莽夫——他昨天用一天的時間摸清了我們幾樣武器的殺傷範圍:霰彈炮的最遠彈幕覆蓋距離、排銃的有效射程、地雷陣的分佈密度。今天他會針對這些資料調整戰術。我猜他會用芬蘭騎兵的火銃在霰彈炮射程之外進行遠端壓制,同時讓哥薩克騎兵繞過東側草場從北面的狼居胥山支脈翻過來首接攻擊我們的後城門。”

“翻山?狼居胥山支脈海拔好幾千丈,這個季節山上全是冰雪,騎兵翻山?”

“哥薩克騎兵在波蘭草原上翻過喀爾巴阡山。那些人的騎術和山地適應能力遠超普通騎兵——昨天他們在地雷陣裡吃了虧,今天馬澤帕一定會找一條我們沒有佈防的路線。後城門是我們防守最薄弱的區域,那裡只有幾十名銃手和幾門舊式小炮。如果哥薩克騎兵真的翻山過來,後城門撐不了多久。”嶽青巖轉身對傳令兵下令,“立刻通知達日阿赤首領,讓他把克烈部騎兵從東側草場撤回來,全部部署在後城門外的亂石灘上。另外——讓孫鐵柱把昨晚從暗河水路運來的地雷全部埋在後城門外的亂石灘上。馬澤帕喜歡夜襲和穿插,那就讓他再踩一次地雷陣。”

傳令兵領命飛奔而去。劉鐵柱望著傳令兵的背影消失在城牆拐角處,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嶽將軍,末將斗膽問一句:我們能撐到援軍來嗎?”

嶽青巖的手指在戰刀刀柄上停住了。他轉頭看著劉鐵柱——這個跟著他在北境草原守了無數個春秋的老兵,臉上被火藥燻出的黑色素還沒褪去,右耳的繃帶上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老兵特有的冷靜。那不是不怕死的冷靜,是己經在死亡邊緣反覆徘徊過無數次之後對死亡失去了敬畏的冷靜。

“蘇瑾的援軍己經在路上了。”嶽青巖從懷中掏出李心墨髮來的密報遞給劉鐵柱,“黑水城守備營全體動員,墨鐵山的徒弟們正在日夜趕造新的霰彈炮管和地雷。李雲霜從南疆調回了一支山地步兵旅,己經在陰山雪道上走了好些天了。林夢瑤的北洋水師正在千島群島以北封鎖羅剎人的海路補給線。另外——蘇瑾親自下令從博多港調運一批最新款的改良海螺銃,銃管用隕鐵合金鑄造,射速比我們現在用的這批快了不少。這批銃己經在路上了,走的是暗河水路加急通道。”

“陛下從博多港調銃過來?博多港到烏蘭崗幾千里路——”

“所以才要走暗河水路。常三平的測繪隊在陰山山脈裡發現了一條從黑水城首通陰山深處的暗河支流,那條支流往南延伸到陰山南麓,和博多港北上的內河航道只隔了一段幾十裡的陸路轉運距離。蘇瑾讓李心墨在軍令冊裡標註了這條新的補給線——叫‘陰山南線’。這條線比原來的暗河水路加陰山雪道兩條線加起來還快得多。”嶽青巖將密報摺好放回懷中,望著城外那片血紅色冰原的目光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蘇瑾在永安城裡坐在龍椅上,但他的眼睛從沒離開過烏蘭崗。他在多年前親手繪製的每一條補給線、每一處暗河出口、每一個雪道補給點,現在全都在替我們續命。”

劉鐵柱沉默了很久,然後咧嘴一笑露出被火藥燻黑的牙齒——“末將就說嘛,當年在北境草原上跟著蘇將軍打蠻族的時候,他就說過一句話——‘老子能讓你們活著看到每一場仗的結局。’這句話到現在還算數。”

嶽青巖沒有說話。他重新拿起磨刀石繼續打磨戰刀的刀刃,沙沙聲在黎明後的寒風中持續迴盪。城牆下傳來墨鐵山修炮的錘擊聲——叮噹叮噹,一下接一下,節奏沉穩而堅定。那是烏蘭崗烽燧在羅剎騎兵下一波進攻到來之前最後的喘息聲。

而在狼居胥山北麓的羅剎營地裡,瓦西里公爵正蹲在一張攤開的烏蘭崗地形圖前,用匕首尖在圖上標註著今天的進攻路線。馬澤帕赤裸著纏滿繃帶的左臂站在他旁邊,灰色眼睛裡閃爍著冷冽的光。

“今天不打正面。正面是絞肉機,我們己經在絞肉機裡丟了太多人。”瓦西里的匕首尖從烏蘭崗正前方移到了烽燧北面的狼居胥山支脈,“哥薩克騎兵從這裡翻山,繞到烏蘭崗後城門。芬蘭騎兵在正面用火銃遠端壓制城牆上的霰彈炮。龍騎兵不參與進攻——昨天傷亡太重,今天休整。馬澤帕,你的左臂還能揮刀嗎?”

“左臂不能,右臂能。”馬澤帕的聲音沙啞而平穩,“末將的哥薩克騎兵昨天在地雷陣裡折了數千人,但剩下的還有好幾千。翻山是哥薩克人的老本行——波蘭喀爾巴阡山的雪線比狼居胥山更高更陡,我們照樣翻過去了。烏蘭崗後城門是他們的防禦薄弱點——只要拿下後城門,烏蘭崗就變成了一座前後夾擊的孤城。”

“那就翻。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哥薩克騎兵的彎刀出現在烏蘭崗後城牆上。”瓦西里將匕首狠狠插在地圖上烏蘭崗後城門的位置,刀尖穿透羊皮紙釘在了凍硬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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