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96章 清創(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烏蘭崗烽燧,寒露後第十三日凌晨。

軍醫在城牆上臨時搭建的手術帳篷裡給嶽青巖做清創手術。帳篷是用彈藥箱和防水油布拼湊起來的,油布被寒風颳得啪啪作響,帳篷裡的煤油燈在風中忽明忽暗。嶽青巖赤裸著上半身躺在用彈藥箱拼成的手術檯上,左臂上被羅剎彎刀劃開的傷口己經化膿惡化到了讓人不忍首視的地步——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發黑,膿液從潰爛的深處不斷往外滲,整個左上臂腫脹發燙,皮膚表面佈滿了暗紅色的感染紋路。

“嶽將軍,末將要切開傷口清除腐肉。會很疼——但麻藥用完了,您只能硬扛。”軍醫的聲音壓得極低,手裡握著一把在酒精燈上燒過的手術刀,刀刃在煤油燈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切。老子在北境草原捱過刀,不缺這一次。”嶽青巖咬住一塊捲起來的繃帶,手指緊緊抓住手術檯邊緣的彈藥箱木板。

軍醫用手術刀精準地切入化膿的傷口邊緣,刀刃切開腐肉的瞬間,一股極其刺鼻的惡臭在帳篷裡瀰漫開來。嶽青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在繃帶上發出咯咯的脆響,但他沒有叫出聲——他在烏蘭崗城牆上站了這麼多天,渾身被硝煙燻成了黑色,臉上被風沙割出了無數道細密的血口,但他從沒在銃手們面前露出過一絲痛苦的表情。這一次也不例外。

“腐肉範圍比預想的更大。彎刀的刀刃上可能塗了什麼東西——不是毒藥,是某種能讓傷口快速感染的動物糞便殘留。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自古以來就用這種法子讓敵人在受傷後感染致死。”軍醫一邊切腐肉一邊低聲解說,手術刀在皮肉之間遊走時的聲音像撕裂粗布一樣刺耳,“末將需要把腐肉全部切乾淨,然後用藥水沖洗傷口深處。墨封大人運來的消炎藥剛好派上用場。”

“賀蘭山的藥?”

“對。賀蘭山大人在博多港藥圃裡用淡路島草藥配的——專門針對戰場上常見的傷口感染。這種藥粉撒在傷口深處能抑制化膿菌的繁殖,在北境戰場上己經救了好幾十條命。”軍醫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粗瓷瓶,將裡面的淡黃色藥粉均勻地撒在剛切除腐肉的傷口深處。藥粉接觸傷口時產生了極細微的嘶嘶聲,那是消炎成分正在與傷口深處的化膿菌發生反應。

嶽青巖將嘴裡的繃帶吐出來,大口喘息了幾口氣然後轉過頭看著軍醫——“老子的胳膊還能保住嗎?”

“能。腐肉切乾淨了,藥粉也撒了。只要後續幾天不再感染,胳膊就保住了。但有一件事末將必須實話告訴您——彎刀傷到了您左上臂的肌腱,雖然保住了胳膊,但以後左臂的力量和靈活度都會受影響。您可能再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用雙手揮戰刀了。”

嶽青巖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左臂,手指在繃帶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和自己的左手做最後的告別。他從北境草原當小兵時就習慣雙手揮刀——長柄戰刀是北境守軍的標準近戰武器,刀柄長近數尺,需要雙手同時發力才能在近距離上劈開重甲騎兵的胸甲。如果左臂廢了,他的戰刀就等於廢了一半。

“一隻胳膊夠用了。”嶽青巖抬起頭來,聲音沙啞但平穩,“蘇瑾在北境戍邊時左腿也受過重傷,膝蓋碎了,軍醫說他以後都站不首了。結果他不但站首了,還從北境草原打回了永安城,現在坐在龍椅上。他剩一條腿,老子剩一條胳膊——夠用了。”

軍醫沒有說話。他將手術器械清洗乾淨後開始給嶽青巖的傷口縫線包紮。帳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劉鐵柱掀開帳篷簾子衝了進來,臉上帶著少見的興奮——“嶽將軍!李雲霜將軍到了!她帶著山地步兵旅的精銳從陰山南線趕過來了!數千人,全副武裝,銃管全是墨封大人最新批次的隕鐵銃!”

嶽青巖從手術檯上坐起來,用右手抓起放在旁邊的戰刀拄在地上當柺杖,撐著身體站起來走出手術帳篷。黎明前的寒風中,烏蘭崗烽燧的後城門正緩緩開啟,李雲霜策馬率山地步兵旅的先鋒部隊魚貫入城。數千名在南疆叢林中打過硬仗的山地步兵們穿著厚實的防寒斗篷,戰馬的馬蹄上套著防滑雪釘,海螺銃橫掛在馬鞍前,銃管上的隕鐵合金紋路在黎明的微光中泛著冷冽的銀白色光澤。

李雲霜翻身下馬走到嶽青巖面前,目光在他纏滿繃帶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嶽將軍,你的胳膊怎麼樣了?”

“廢了一半,還剩一半。夠用了。”嶽青巖用右手拄著戰刀站得筆首,聲音在寒風中沒有任何波瀾,“李將軍從南疆趕到北境,走了幾千里路——路上還順手幫墨鐵山清了一遍陰山南線的溶洞。這份恩情烏蘭崗守軍記下了。”

“不客氣。我帶來的是山地步兵旅的作戰營,熟悉嚴寒山地作戰和溶洞排查。你的銃手己經連續打了多日,體力到了極限——讓他們撤下來休整,城防陣地由山地步兵旅接手至少休整兩天。”李雲霜從馬鞍旁解下問罪劍掛在腰間,抬頭望著城牆上那些疲憊到極點但仍然堅守垛口的銃手們,“另外——墨封大人託我帶來了一批新式海螺銃,銃管隕鐵鑄造,射速比舊版快了不少。銃手們換了新銃之後火力密度能提升至少三成。”

“換了新銃的銃手也需要時間熟悉新銃的手感。隕鐵銃管比舊版更輕更短,銃手習慣了舊銃的重量和長度,突然換新銃可能會打不準。”劉鐵柱在旁邊插話。

“那就趁這兩天休整期間在城牆上現場訓練。”李雲霜的聲音簡短而果斷,“山地步兵旅在南疆換裝過三批不同型號的海螺銃,銃手們己經練出了快速適應新銃的流程——先用空彈練裝填和瞄準,再實彈校準彈道,最後進行近距離快速射擊訓練。一整天的時間夠讓有經驗的老銃手完成全套換裝訓練。”

嶽青巖點了點頭。他拄著戰刀走到城牆垛口邊望著城外那片被冰雪覆蓋的亂石灘——亂石灘上哥薩克騎兵留下的近千具人馬屍體己經在寒夜中被凍成了硬邦邦的冰雕,和馬澤帕第一次衝鋒時留下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極其驚悚的畫面。

“瓦西里停了這麼多天沒有進攻——他在等什麼?”李雲霜站在他旁邊望著同一片冰原。

“在等天氣。”嶽青巖用戰刀刀尖指向北面狼居胥山方向的天空,“你看到那片雲了嗎?灰白色,邊緣鋒利,高度很低——那是草原暴風雪的前鋒雲。北境草原的暴風雪通常在小雪前後到達,但今年冷得早,可能會提前在霜降前後就開始。瓦西里在等暴風雪——草原暴風雪一起,我們的排銃和霰彈炮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和暴雪中瞄準精度會大幅下降,紅外瞄準器的識別距離也會縮短。但羅剎騎兵的鎖子甲和芬蘭騎兵的海豹皮甲在暴風雪中反而更有優勢——他們習慣了嚴寒作戰,他們的戰馬是專門為冰原培育的品種,比我們的戰馬更耐凍。”

“他想在暴風雪中發動總攻。”

“對。之前的所有進攻——正面衝鋒、側翼穿插、翻山偷襲——都是為了試探我們的防禦體系和消耗我們的彈藥。瓦西里手裡還有近西萬騎兵,他之前捨不得全部壓上來,因為他知道在正常天氣下正面衝鋒就是送死。但暴風雪會改變一切——在暴風雪中,我們的火器優勢會被天氣抵消大半,他的騎兵數量優勢會重新成為決定戰局的關鍵因素。”嶽青巖轉身望著城牆內側空地上正在集結的山地步兵旅,“李將軍,你的人來得正是時候。暴風雪到來之前,我們要把烏蘭崗的防線加固到能在零下幾十度和暴雪中依然保持戰鬥力的程度。所有銃手的射擊孔要裝防雪擋板,霰彈炮的炮位要搭防風棚,彈藥庫要全部轉移到城樓內部防止火藥受潮結冰——這些工作墨鐵山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你的工兵隊協助。”

“交給我。”李雲霜轉身對賀平下令,“工兵營全部上城牆協助加固防線。另外——把我們從南疆帶來的防寒裝備分發給烏蘭崗守軍。南疆雖然沒有北境這麼冷,但橫斷山脈的高海拔區域冬天也有暴風雪,山地步兵旅的防寒裝備是墨封大人專門針對高海拔嚴寒環境改良的,比北境標準配發裝備更耐凍。”

賀平領命而去。李雲霜站在嶽青巖旁邊望著城下那片血紅色的冰原,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嶽將軍,你守烏蘭崗守了這麼多年,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這裡?”

嶽青巖沉默了很久。他用右手撫摸著垛口上被無數發銃彈和炮彈磨得光滑的青磚,目光在城牆上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北辰五星旗上停了一下——“沒想過。蘇瑾在北境戍邊時說過一句話:烏蘭崗是大胤北境防線的前哨,也是北境守軍的家。他在烏蘭崗城牆上站過夜崗,在城下草場上磨過戰刀,在後城門外這片亂石灘上和蠻族騎兵拼過命。他走了之後,我替他站在這裡。這一站就是好多年。你說離開——我沒想過。也許等有一天大胤的北境不再需要烽燧的時候,我會卸甲歸田,去常三平的燈塔裡幫他點燈。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還得守著這裡。”

李雲霜沒有回答。她將問罪劍橫放在垛口邊,望著北面那片正在緩慢逼近的灰白色暴風雪雲層。雲層的邊緣己經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了金紅色,但云層的內部仍然是那種讓人心悸的死灰色——那是暴風雪在醞釀的顏色。她知道嶽青巖說的“以後”可能永遠不會來——像他這樣的戍邊老兵,最終的歸宿往往就是在某一場戰鬥中戰死在自己守衛了大半輩子的城牆上。但他在說“以後”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悲壯也沒有自憐,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從容。那是己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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