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97章 暴風雪的前夜(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狼居胥山北麓,羅剎騎兵營地,霜降前五日。

瓦西里公爵站在營地指揮帳外,用望遠鏡望著南面烏蘭崗烽燧的方向。天空中那片灰白色的暴風雪前鋒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南推移,雲層邊緣的冰晶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銀白色光暈。北境草原的風向己經從西北風轉為正北風,風力在持續增強——那是暴風雪即將到來的最準確預兆。

“馬澤帕,”瓦西里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哥薩克統領,“以你在草原上打了幾十年仗的經驗,這場暴風雪什麼時候到?”

“快的話兩天,慢的話最多三天。正北風帶著極寒氣團從勘察加半島方向一路南下,沒有受到任何山脈阻擋——這場暴風雪的規模會遠超往年同期的任何一場雪。風力至少會達到能吹翻帳篷的程度,氣溫會驟降到零下數十度,能見度會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馬澤帕的灰色眼睛望著天空中那片正在逼近的雲層,聲音在越來越強的北風中顯得有些模糊,“公爵大人,在這樣規模的暴風雪中發動總攻,難度會比平時大數倍。騎兵在暴風雪中無法保持衝鋒陣型,馬匹會被強風吹得偏離方向,火銃和弓箭在暴風雪中完全沒有準頭可言——連哥薩克騎兵最擅長的騎射都打不出準頭。”

“正因為難度大,所以他們想不到我們會在暴風雪中進攻。”瓦西里的嘴角浮起一絲冷酷的笑意,“嶽青巖現在一定在城牆上加緊加固防線,讓銃手們準備防寒裝備和防風措施。他會認為暴風雪本身就是最好的防禦——風雪越大,他的排銃和霰彈炮越打不準,但同時他也會認為我們不會在暴風雪中進攻。這就是他最大的疏忽:他以為暴風雪是雙方的障礙,其實暴風雪只對他不利。”

“末將不太明白公爵大人的意思。”

“大胤人的武器優勢建立在精準度上——排銃需要密集瞄準齊射才能形成彈幕,霰彈炮需要精確計算彈道才能覆蓋衝鋒鋒線,地雷陣需要提前埋設在固定位置才能阻擋騎兵衝鋒。暴風雪會摧毀所有精準度——排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雪中就是亂打,霰彈炮的彈幕會被強風吹散,地雷陣的表層被幾尺厚的積雪覆蓋後無法精準觸發。他們的全部優勢都依賴於能見度和精準度——暴風雪正好剝奪了這兩樣東西。”瓦西里用手指在烏蘭崗地形圖上畫了一個圈,“但我們的騎兵衝鋒不依賴精準度。五萬騎兵全部壓上去——不需要陣型不需要瞄準不需要精確計算,只需要所有人往同一個方向衝。衝到城牆下,用人數淹沒他們。”

馬澤帕沉默了。他從軍事角度完全理解瓦西里的邏輯——在暴風雪中,大胤守軍的火器優勢確實會被天氣抵消大半。但他心裡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感——這種不安感不是來自對暴風雪中作戰的恐懼,而是來自對嶽青巖這個人的瞭解。他在亂石灘慘敗後反覆研究了嶽青巖的防禦部署,發現這個人有一個極其可怕的習慣:他從不依賴單一的優勢。霰彈炮、地雷陣、排銃輪射、暗河水路、陰山雪道——每一層防禦後面都藏著另一層防禦,每一條補給線被截斷後都有另一條補給線在同時執行。如果嶽青巖意識到暴風雪會抵消他的火器優勢,他一定會提前準備好另一套不依賴火器的防禦方案。

“公爵大人,”馬澤帕斟酌著用詞開口道,“末將建議在暴風雪中發動總攻之前,先派一支小規模斥候隊在暴風雪來臨前摸到烏蘭崗城下偵察一下。末將想確認一件事——嶽青巖是否己經在城牆上準備了火器之外的備用防禦手段。如果他在暴風雪前己經在城牆根下埋了地雷、在垛口上架了重型弩、在城門口堆了火油桶——那麼暴風雪中的總攻仍然會付出巨大傷亡。”

“重型弩和火油桶在暴風雪中和火銃一樣沒用——弩矢會被風吹偏,火油在暴風雪中根本點不著。你就是被打怕了,馬澤帕。烏蘭崗亂石灘那一仗把你的膽子打碎了。”瓦西里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嘲諷,“好吧,你要偵察就去偵察。但不管偵察結果如何,暴風雪一到就發動總攻——這是死命令。”

馬澤帕單手撫胸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指揮帳。他迎著越來越強的北風走到哥薩克騎兵駐紮區,阿列克謝正蹲在篝火邊用磨刀石磨著彎刀,看到他走過來立刻站起身行禮。

“阿列克謝,帶上幾十個最好的斥候,今晚摸到烏蘭崗城下去。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清楚嶽青巖在城牆上準備了什麼東西,特別是那些在暴風雪中仍然能發揮作用的武器。重型弩、投石機、熱油鍋——這些在暴風雪中雖然也會受影響,但不會像火器那樣完全失去精準度。如果嶽青巖在城牆上加了這些東西,我們就要重新評估暴風雪總攻的代價。”馬澤帕的聲音在呼嘯的北風中壓得極低。

“大人,您覺得瓦西里公爵的暴風雪總攻能拿下烏蘭崗嗎?”阿列克謝問。

馬澤帕沉默了很久。他望著營地外那片正在被北風吹得彎了腰的枯黃草場,灰色眼睛裡映出篝火跳動的火光——“阿列克謝,我在草原上打了好幾十年的仗,從波蘭打到芬蘭,從波斯打到羅剎。我見過無數座城池在暴風雪中被攻破——因為守軍在暴風雪來臨時會本能地認為敵人不會在暴風雪中進攻,從而放鬆警惕。但嶽青巖不會。這個人從不放鬆警惕——他在亂石灘上預判了我的預判,在地雷陣裡給我留了硬地通道當陷阱,在暗河水路被燒後還能用潛水皮衣在水下運物資。你覺得這樣的對手會在暴風雪來臨時放鬆警惕嗎?”

阿列克謝搖了搖頭。

“所以暴風雪總攻的結果不是取決於天氣,而是取決於嶽青巖在暴風雪之前做了什麼準備。如果他在暴風雪前只加固了火器防線——那暴風雪總攻還有勝算。但如果他提前準備了不依賴火器的備用防禦方案,那暴風雪總攻就是一個更大的陷阱,比亂石灘的陷阱更大。因為這一次壓上去的不只是哥薩克騎兵的幾千人,而是五萬騎兵的全部兵力。一戰定乾坤——要麼贏,要麼全軍覆沒。”馬澤帕翻身上馬,灰色斗篷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走吧,去看看嶽青巖給瓦西里準備了什麼。”

幾十名哥薩克斥候在暮色中無聲地策馬離開營地,往南面烏蘭崗方向摸去。他們的戰馬全部套上了白色的棉布馬衣,在草原的枯黃草場上遠遠看去和積雪融為一體。馬澤帕親自騎在最前面,左肩的舊傷在寒風中隱隱作痛,但他的灰色眼睛仍然像鷹一樣銳利——他要親眼看清楚烏蘭崗城牆上的每一處細節,然後決定暴風雪總攻的那一天,哥薩克騎兵要不要跟著瓦西里的龍騎兵一起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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