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烽燧城牆上,霜降前西日夜。
嶽青巖拄著戰刀站在垛口後,用右手握著墨鐵山剛組裝完畢的一架重型蹶張弩的弩臂,測試著弩弦在嚴寒中的張力。這架弩是墨鐵山在軍器庫裡翻出來的舊式武器——蘇瑾在北境戍邊時曾經在城牆上架過一批重型弩作為排銃的補充火力,後來隨著海螺銃的普及這些弩被拆下來存入了軍器庫。墨鐵山在接到暴風雪預警後連夜把這些舊弩從庫房裡搬出來重新組裝除錯,每一把弩的弩弦都換了新的鯨筋弦——這種弦在嚴寒中不會像麻繩那樣變脆斷裂,是常三平從鄂霍次克海捕鯨船上專門調來的。
“重型蹶張弩在暴風雪中的精準度雖然也會受影響,但比火器強得多。弩矢是鐵桿配重矢,自重夠沉,短距離內受風偏影響不大。射程雖然不如排銃,但在城牆根到城牆下方這段距離內殺傷力足夠——鐵桿弩矢能穿透羅剎騎兵的鎖子甲。”墨鐵山蹲在嶽青巖旁邊用扳手調整著弩機的扳機力度,臉上的皮膚被這些天連續搶修炮管和組裝弩機的高強度工作磨得粗糙發黑,但他的手指仍然精準如鍾,“這批弩一共有好幾十架,我全部修了一遍,換了新弦新扳機,配了足夠的鐵桿弩矢。暴風雪一起,銃手撤下來換成弩手——弩手不需要火藥不需要瞄準器,只需要力氣和準頭。”
“弩手從哪來?銃手都習慣了火器的操作手感,突然換成弩會打不準。”劉鐵柱在旁邊插話。
“克烈部騎兵。”嶽青巖放下弩臂轉頭望著城牆內側正在篝火邊休息的克烈部騎兵們,“草原人從小拉弓射箭,弩和弓的操作原理雖然不同但手感相近。達日阿赤首領的騎兵在暴風雪中騎射發揮不了作用——強風會把箭矢吹偏。但他們下了馬上了城牆,用弩守城反而比銃手更合適。弩矢比箭矢更重更穩,城牆垛口的遮擋能減弱風勢影響——草原騎兵在城牆上當弩手,銃手退到城樓內部當預備隊。暴風雪中的防禦作戰就按這個方案打。”
達日阿赤蹲在篝火邊聽到了嶽青巖的話,站起來走到城牆垛口邊拿起一架重型弩端詳了片刻,然後用粗糙的手指勾住弩弦用力往後一拉——鯨筋弦被他拉到了滿弓位置,弩機鎖死時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草原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這玩意兒比老子的短弓帶勁。射程多遠?”
“有效射程不到一里,比排銃短,但穿透力更強。弩矢是鐵桿配重矢,打中騎兵能連人帶馬一起釘在雪地上。”墨鐵山遞給他一支鐵桿弩矢,矢尖在篝火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達日阿赤將弩矢裝進箭槽裡,端起弩對著城下黑暗中假想的羅剎騎兵瞄了一下,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夠用了。老子的騎兵騎射練了幾十年,換弩打城牆戰也不用練多久。暴風雪來的時候,銃手歇著,老子的人上城打弩。”
嶽青巖站在垛口邊望著城牆內側空地上正在緊張備戰的守軍們——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在城牆上加固防雪擋板,墨鐵山的匠人們在每門霰彈炮的炮位上搭建防風棚,劉鐵柱帶著銃手們在城樓內部轉移彈藥庫防止火藥受潮,達日阿赤的克烈部騎兵們蹲在篝火邊練習裝填弩矢。整座烏蘭崗烽燧在暴風雪來臨前的最後時刻裡仍然在高效地運轉著,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長的事。
“嶽將軍,”李雲霜走上城牆,輕甲上凝結了一層白霜,但她的步伐依然穩健,“斥候在城外發現了哥薩克斥候的蹤跡——人數不多,幾十個人,摸到了距離城牆不到兩裡的地方。他們不是在探路,是在觀察城牆上的防禦部署。帶隊的人很可能是馬澤帕本人——斥候看到了一個左臂纏繃帶、騎高加索純血馬的人影在夜色中出現過。”
“馬澤帕在亂石灘被我打退之後,對暴風雪總攻產生了疑慮。他是來確認一件事的——我們在暴風雪中還有沒有火器之外的防禦手段。”嶽青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讓他看。弩機就架在垛口上,防雪擋板就立在射擊孔前,克烈部騎兵就在城牆上練弩——讓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我們在暴風雪中準備了弩機防守,回去一定會告訴瓦西里。瓦西里知道後有兩個選擇:要麼放棄暴風雪總攻,繼續圍城消耗我們的糧草;要麼硬著頭皮在暴風雪中進攻,用人海戰術淹沒我們的弩機防線。以瓦西里的性格——他會選後者。因為他沒時間了——彼得三世的催戰軍令不會給他繼續圍城的機會。”
“那我們就按暴風雪中瓦西里全軍壓上的最壞打算來打。”李雲霜將問罪劍橫放在垛口上,望著城下那片在夜色中被北風吹得飛沙走石的草場,“山地步兵旅的銃手在暴風雪中退入城樓作為最後一道預備隊——如果羅剎騎兵突破了弩機防線衝上城牆,銃手在近距離用銃刺拼刺刀,弩手撤到城樓二層繼續往下射弩。兩道防線交替掩護,把衝上城牆的羅剎騎兵一層一層往下削。”
嶽青巖點了下頭。他轉過身望著城牆上正在緊張備戰的所有人——銃手、弩手、匠人、騎兵、山地步兵,每個人都在暴風雪來臨前的最後時刻裡盡力做著最後的準備。這些人的臉被北境草原的寒風和戰火燻得粗糲發黑,手上的凍瘡和傷痕層層疊疊,但他們沒有一個人退縮。因為他們都知道,暴風雪過後,要麼烏蘭崗還在,要麼他們都不在了。沒有第三個選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