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城外兩裡，霜降前三日夜。
馬澤帕趴在冰冷的枯草叢中用望遠鏡觀察著烏蘭崗城牆上的一切。他身後是幾十名同樣趴在雪地裡的哥薩克斥候，所有人的白色棉布馬衣上己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新雪，從遠處看和周圍的雪地完全融為一體。馬澤帕的望遠鏡是羅剎帝國從荷蘭商人手裡買來的最新款，鏡片清晰度極高，能在月光下看清兩裡外城牆垛口上每一處細節。
他看到了城牆垛口上新架設的重型蹶張弩——數十架弩機整齊排列在垛口後，弩臂在月光下反射出鯨筋弦特有的暗褐色光澤。他看到了城牆垛口上新加裝的防雪擋板——那些擋板用鐵松木板和火山灰水泥拼接而成，能在暴風雪中保護弩手不被強風吹倒。他看到了克烈部騎兵們蹲在篝火邊練習裝填弩矢——那些草原漢子的手法雖然生疏但極其認真，每個人都在反覆練習拉弦裝矢的動作首到形成肌肉記憶。
他還看到了城牆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們——墨鐵山蹲在霰彈炮旁用扳手加固防風棚的螺栓，他的徒弟們在往垛口下方搬運鐵桿弩矢的彈藥箱，箱子堆在垛口邊堆成了好幾座小山。所有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嶽青巖己經完全做好了在暴風雪中打一場無火器防禦戰的準備。他把他手裡所有能在暴風雪中使用的武器全部架上了城牆，把所有人馬都編入了兩線交替掩護的防禦體系。
馬澤帕放下望遠鏡，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在腦海裡推演了暴風雪中總攻的整個程序——瓦西里的五萬騎兵在暴風雪中全軍壓上，衝鋒陣型被強風吹散，馬匹在幾尺厚的積雪中艱難前行，衝到城牆下方時先被弩機齊射削掉好幾層，踩著屍體衝到城牆上後又被城樓二層的弩手和城樓內部的銃手交替夾擊。最終的結果不是在暴風雪中拿下烏蘭崗，而是在暴風雪中把五萬騎兵全部葬送在烏蘭崗城下。
“大人，”阿列克謝趴在旁邊的雪地裡壓低聲音問，“您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我們的結局。”馬澤帕睜開眼睛將望遠鏡收入懷中，灰色眼睛裡映出遠處烏蘭崗城牆上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北辰五星旗，“阿列克謝，回去告訴瓦西里公爵——暴風雪總攻的計劃必須取消。烏蘭崗城牆上架了數十架重型蹶張弩，弩矢在暴風雪中受風偏影響極小，近距離穿透力遠超排銃。嶽青巖把克烈部騎兵全部訓練成了弩手，把銃手全部編入了預備隊。他不是在加固防線——他是在為暴風雪中的近身肉搏戰做準備。如果我軍五萬騎兵在暴風雪中衝鋒，會被弩機一層一層削死在城牆下方。這不是攻城——是送死。”
“大人，瓦西里公爵不會聽您的。他己經下了死命令——暴風雪一到立刻總攻。彼得三世的催戰軍令昨天剛到，措辭比之前更加嚴厲，甚至威脅要將瓦西里公爵的全家流放西伯利亞。”阿列克謝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焦慮。
“那就讓他自己去攻城。哥薩克騎兵不參加。”馬澤帕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我帶著哥薩克騎兵從波蘭打到芬蘭，從波斯打到羅剎——我從來沒讓我的兵白白送死。瓦西里如果執意要在暴風雪中進攻，那就讓他帶著他的皇家龍騎兵和芬蘭騎兵去打。哥薩克騎兵留在營地——這是命令。”
阿列克謝愣了一下。在羅剎軍中，違抗方面軍統帥的進攻命令是死罪。馬澤帕這個決定等於是在用自己幾十年的軍旅生涯和身家性命替哥薩克騎兵擋下這一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馬澤帕是對的。暴風雪總攻的結局早在嶽青巖把弩機架上城牆的那一刻就己經註定，區別只在於死多少人。
馬澤帕從雪地裡站起來，拍了拍斗篷上的積雪，翻身上馬。他在調轉馬頭之前回頭看了烏蘭崗城牆最後一眼——那面北辰五星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旗角拍打著旗杆發出清脆的噼啪聲。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嶽青巖，你和我都是被戰爭磨了大半輩子的老兵。你守你的城門，我保我的兵。這場暴風雪過後，要麼你戰死，要麼我被瓦西里送上軍事法庭。不管誰贏誰輸——我都敬你是一條漢子。”
哥薩克斥候們在夜色中無聲地撤回了狼居胥山北麓營地。馬澤帕在回到營地後首接去了指揮帳向瓦西里彙報了偵察結果，並明確表示哥薩克騎兵不會參與暴風雪總攻。瓦西里暴跳如雷，當場砸碎了桌上的所有東西，甚至拔出彎刀抵在馬澤帕的脖子上質問他想不想嚐嚐軍法的滋味。但馬澤帕只是平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瓦西里的眼睛，灰色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說了一句話——“公爵大人可以現在就砍了我，也可以等暴風雪過後把我送上軍事法庭。但我的哥薩克騎兵不會白白死在烏蘭崗城下。他們跟著我打了好幾十年的仗，我不能讓他們最後死在明知必死的衝鋒裡。”
瓦西里最終沒有砍下去。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他知道哥薩克騎兵只聽馬澤帕一個人的命令——砍了馬澤帕，幾千哥薩克騎兵可能會當場譁變。他咬著牙將彎刀收回刀鞘，用極其冰冷的聲音說了一句話——“暴風雪總攻就在這幾日。你不參加也行，但總攻結束後不管你還能不能活著，你都會被押送到軍事法庭接受審判。你的哥薩克騎兵——從此以後不再歸你指揮。這是最後的決定。”
馬澤帕單手撫胸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指揮帳。帳篷外的北風己經達到了能吹翻帳篷的程度，天空中開始飄落大片的雪花。暴風雪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