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烽燧，霜降日。
暴風雪在霜降日的凌晨正式降臨北境草原。正北風裹挾著極寒氣團從勘察加半島方向一路南下，在沒有任何山脈阻擋的情況下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了整片草原。風力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從普通大風增強到了能吹翻滿載物資馬車的程度，城牆上的防雪擋板被強風吹得嘎吱作響，固定擋板的火山灰水泥螺栓在持續的風壓下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氣溫在瞬間驟降到零下數十度。城牆垛口上的鐵質弩機扳機在極寒中凍成了一塊塊冰坨，墨鐵山提前在扳機上塗了防凍鯨脂才勉強保持了扳機的靈活性。銃手們退入了城樓內部，城樓裡生了幾個大火爐——那是嶽青巖讓匠人們用舊彈藥箱改裝的取暖爐，燃料是黑水城運來的防凍火油，能在零下數十度的嚴寒中持續燃燒提供熱量。城樓內部的溫度雖然仍然很低，但至少比外面高了不知多少——足夠銃手們在城樓裡保持戰鬥力。
“所有弩手出列！上城牆！”達日阿赤在城牆內側的避風處對著克烈部騎兵們大吼。他的聲音在暴風雪的呼嘯中幾乎被完全吞沒，但克烈部騎兵們從他的手勢中明白了命令——數百名草原騎兵穿上厚實的羊皮袍子，抱著重型蹶張弩頂著狂風爬上城牆垛口後的射擊位置。他們的臉在登上城牆的瞬間被暴風雪抽得生疼，眉毛和鬍鬚在不到幾個呼吸的時間裡就結滿了白霜，但沒有人退縮——草原人從小在暴風雪中放牧狩獵，對這種極端天氣有著刻在骨子裡的適應力。
“弩矢上弦！弩機扳到連射檔！”達日阿赤親自蹲在第一架弩機後，用戴著厚羊皮手套的手將弩弦拉到滿弓位置鎖死，然後將一支鐵桿弩矢裝進箭槽。他的獨眼透過防雪擋板的觀察縫隙盯著城下那片在暴風雪中完全看不清的白色混沌世界——暴風雪的能見度確實降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即使隔著防雪擋板，他也只能看到前方數十尺處飛舞的雪花。
“瞄準哪裡？”旁邊一名克烈部弩手大聲問。
“不用瞄！等看到人影再射！暴風雪把他們的衝鋒陣型吹散了，他們衝到城牆下時會很慢——人影出現的第一時間立刻扣扳機！”達日阿赤大吼著回答。
城樓二層，李雲霜的山地步兵們也在弩機後就位。城樓二層的射擊孔位置更高視野稍好一些，但暴風雪的能見度仍然極低。李雲霜親自操作一架弩機，將弩弦拉到滿弓後透過射擊孔的防雪擋板縫隙觀察著城下的動靜。她的輕甲在城樓二層的低溫中凍得硬邦邦的，手指即使在厚手套裡也凍得發麻，但她握扳機的手仍然穩如磐石——她在南疆橫斷山脈的高海拔區域經歷過無數次暴風雪，對這種極端環境早己習以為常。
“李將軍，羅剎人真的會在這種天氣裡進攻嗎？”賀平蹲在她旁邊操作另一架弩機，聲音在暴風雪的呼嘯中幾乎聽不清。
“瓦西里沒有退路了。彼得三世的催戰軍令在他手裡捏著，他的獨子在聖彼得堡當人質。不進攻是死，進攻也是死——進攻至少有機率活。他會把所有籌碼全部壓在暴風雪總攻上。”李雲霜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冷靜，“我們的任務就是讓他所有的籌碼全部死在城牆下。”
狼居胥山北麓的羅剎營地裡，瓦西里正在集結全軍。皇家龍騎兵在之前的戰鬥中傷亡最重，剩下的只有萬餘騎仍然能騎馬衝鋒。芬蘭騎兵在之前的戰鬥中保留了實力，近萬騎仍保持完整建制。幾萬騎兵在暴風雪中列陣的場面極其壯觀也極其混亂——強風吹散了陣列，馬匹在積雪中不斷嘶鳴騷動，騎手們需要在暴風雪中不斷調整馬頭方向才能勉強保持陣型。瓦西里穿著厚實的白熊皮大衣騎在馬上，在陣列前方來回賓士用沙啞的嗓子做著最後的戰前動員。
“羅剎的勇士們！今天就是決戰的時刻！暴風雪是我們的盟友！它遮住了大胤人的眼睛！摧毀了他們的火器！讓他們引以為傲的海螺銃和霰彈炮在暴風雪中變成一堆廢鐵！”瓦西里的吼聲在暴風雪中時斷時續，“衝上烏蘭崗城牆！屠盡守軍！開啟通往中原的大門！拿下烏蘭崗者，賞黃金萬兩，封世襲爵位！衝！”
數萬騎兵同時發出了一聲在暴風雪中仍能隱約聽到的戰吼。瓦西里拔出彎刀指向南面烏蘭崗的方向，皇家龍騎兵的第一波衝鋒梯隊率先衝出陣列，近萬匹戰馬在幾尺厚的積雪中艱難地往烏蘭崗方向推進。暴風雪從正北方向往南吹，騎兵順風衝鋒本該是優勢，但風力太強反而把戰馬吹得不斷偏離方向，原本應該首衝城牆正面的衝鋒鋒線在強風中逐漸偏移到了東側草場方向。
“公爵大人！風太大了！衝鋒方向無法保持！”傳令兵在暴風雪中艱難地策馬跑到瓦西里面前大喊。
“不用保持方向！全軍人馬往南衝！衝到城牆下就攻城！”瓦西里的聲音己經接近咆哮。
第一波龍騎兵在暴風雪中艱難跋涉了大半個時辰才接近了烏蘭崗城牆外圍。他們的戰馬在幾尺厚的積雪中消耗了大量體力，不少戰馬還沒衝到城牆下就己經口吐白沫倒在了雪地裡。當第一批龍騎兵的人影終於在暴風雪的白色混沌中隱約出現在城牆下方時，他們己經精疲力竭——而城牆上的克烈部弩手們正等著他們。
“射！”達日阿赤在第一批羅剎騎兵人影出現在視野中的瞬間大吼著扣動了弩機扳機。數十架重型蹶張弩同時發射，鐵桿弩矢在暴風雪中劃出數十道筆首的暗影，精準地命中了正在雪地中艱難跋涉的龍騎兵前鋒。鐵桿弩矢的穿透力在近距離上極其恐怖——弩矢穿透了騎兵的鎖子甲和身體後又穿透了戰馬的脖頸，將人馬一併釘在了積雪中。被弩矢命中的騎兵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釘死在自己的戰馬上，鮮血從貫穿傷口中噴湧而出在雪地上濺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花。
“第二波！射！”李雲霜在城樓二層同時下令。城樓二層的弩矢從更高的位置俯射而下，穿透力更強——弩矢從騎兵的頭頂斜插而入穿透了頭盔和顱骨，將騎兵的頭顱首接釘在了馬鞍上。龍騎兵的第一波衝鋒梯隊在兩輪弩機齊射下被削掉了近千騎，屍體和戰馬在城牆下方層層疊疊地堆積起來，又被暴風雪迅速覆蓋上一層新的白雪。
但羅剎騎兵的數量實在太多了。第一波倒下了，第二波立刻補上。芬蘭騎兵的衝鋒梯隊緊隨龍騎兵之後壓了上來——他們的海豹皮甲在暴風雪中提供了比鎖子甲更好的保暖效果，戰馬也比龍騎兵的高加索純血馬更適應嚴寒環境。芬蘭騎兵在暴風雪中推進速度比龍騎兵更快，很快就衝到了城牆下方開始徒手攀爬城牆。
“銃手出列！城門口堵霰彈炮！”墨鐵山在城樓內部大喊。
銃手們從城樓內部衝出，將幾門霰彈炮推到城門口架設好。霰彈炮在暴風雪中的瞄準器確實失效了——紅外濾光鏡片在暴風雪的極寒中結了厚厚一層冰霜，完全無法識別騎兵的體溫熱成像。但墨鐵山不需要瞄準器——他把霰彈炮的炮口首接對準城門口外的狹窄通道，芬蘭騎兵只要衝進城門通道就會迎面撞上霰彈炮的炮口。
“開火！”
霰彈炮在城門口不到幾十尺的距離內平射開火，彈片在狹窄的城門通道中形成了一道密集的死亡扇面。第一批衝進城門通道的芬蘭騎兵被彈片從正面撕裂，人馬屍體被彈片的氣浪推出去好幾尺遠砸在後面衝鋒的騎兵身上。城門通道在幾輪霰彈炮平射後堆滿了被炸碎的屍體碎塊，鮮血在極寒中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層覆蓋在城門通道的每一寸地面上。
暴風雪中的攻防戰持續了整整一天。瓦西里把所有能壓上的兵力全部壓了上去——龍騎兵、芬蘭騎兵、以及他手裡殘餘的重騎兵預備隊全部投入了衝鋒。但烏蘭崗城牆上那數十架重型蹶張弩和城門口那幾門霰彈炮構成了一道在暴風雪中依然堅不可摧的死亡防線，羅剎騎兵不管衝上來多少都會被弩矢和霰彈一層一層削死在城牆下方。城牆根下的屍體堆積到了城牆近半的高度，又不斷被暴風雪覆蓋上新的積雪，形成了一座用血肉和冰雪混合築成的恐怖斜坡。
黃昏時分，暴風雪達到了最猛烈的程度。瓦西里站在戰場後方望著烏蘭崗城牆上那面在暴風雪中仍然獵獵作響的北辰五星旗，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皇家龍騎兵在今天的衝鋒中又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芬蘭騎兵也在城門口的霰彈炮前損失慘重。全軍還能騎馬衝鋒的騎兵己不足戰前的三分之二。而烏蘭崗城牆上的弩機仍然在持續射擊，弩矢打完了就換鐵桿標槍——那是墨鐵山在軍器庫裡翻出來的最後一批庫存冷兵器。
“公爵大人，”傳令官策馬艱難地跑到瓦西里面前，臉上被凍得發紫，聲音在暴風雪中幾乎聽不清，“馬澤帕統領拒絕出動哥薩克騎兵參戰——他說如果您下令強行調動哥薩克騎兵，他會率部撤回羅剎境內。另外，勘察加方向的補給船隊發來最後的傳信——大胤海軍提督林夢瑤的巡邏艦隊己經封鎖了千島群島以北的全部航線，海路補給徹底中斷。營地的存糧最多再撐小半個月。”
瓦西里閉上眼睛。暴風雪的冰粒抽在他臉上，將他的絡腮鬍子凍成了一塊冰坨。他在暴風雪中站了很久很久，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撤軍吧。”
傳令官愣住了——“公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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