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01章 狼居胥山的絕境(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烏蘭崗烽燧,霜降後第三日。

暴風雪在肆虐了整整三天後終於減弱了。北風仍然在城牆上呼嘯,但風力己從能吹翻馬車的程度降到了普通寒風的水準。天空仍然灰濛濛的,灰白色的雲層低垂在草原上空,彷彿隨時會再降下一場大雪。烏蘭崗城牆上的積雪深及人膝,垛口上的防雪擋板被三天的暴風吹得變了形,墨鐵山正帶著匠人們一塊塊拆下來重新加固。

城外的景象在暴風雪過後終於顯露出來。嶽青巖拄著戰刀站在垛口後,用獨臂撐著身體望著城下那片被冰雪覆蓋的戰場。暴風雪將戰場上的一切都掩埋了——羅剎騎兵留下的屍體、折斷的彎刀、撕裂的旌旗,全都被幾尺厚的白雪覆蓋得嚴嚴實實。只有城牆根下那座用血肉築成的攻城坡道仍然隱約可見——那是數千具人馬屍體堆積而成的人肉山丘,暴風雪將屍體凍成了硬邦邦的冰雕後再覆蓋上白雪,從遠處看像一座突然出現在城牆下的白色山包。

“清點戰場。”嶽青巖的聲音在雪後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劉鐵柱帶著銃手們從後城門出去,踩著齊膝深的積雪繞到城前戰場開始清點。清點工作在暴風雪過後的寂靜中持續了整整一上午。銃手們在積雪下挖出了數千具羅剎騎兵的屍體——有皇家龍騎兵的深紅軍裝,有芬蘭騎兵的海豹皮甲,還有少數哥薩克騎兵的黑色斗篷。每一具屍體都被凍得硬邦邦的,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後一刻的恐懼或憤怒中,有些屍體的眼睛還睜著,眼球被凍成了灰白色的冰球。

“嶽將軍,”劉鐵柱回到城牆上時臉色發青,不是凍的,是被戰場上的慘狀震撼的,“初步清點——城下積雪中掩埋的羅剎騎兵屍體有近萬具,其中大半是暴風雪那天留下的。加上之前幾戰留下的屍體,羅剎騎兵在烏蘭崗城下總共陣亡了兩萬多騎。繳獲彎刀數千把,火銃近千支,戰馬數百匹。另外——在北面數里外的雪地裡發現了數十具凍死的羅剎傷兵屍體,他們是暴風雪撤退時從馬背上掉下來爬不回營地的傷員,凍死在雪地裡了。”

“我們自己呢?”

“暴風雪那天陣亡百餘人,重傷近百人。陣亡的主要是城門口堵霰彈炮的銃手——芬蘭騎兵衝到城門口時和他們發生了近距離肉搏,有幾個炮位的銃手全部戰死在炮架旁。克烈部弩手陣亡了數十人,都是在垛口上和攀爬城牆的羅剎騎兵拼刀時戰死的。山地步兵旅傷亡較輕——他們在城樓二層射擊,羅剎騎兵沒能衝上二層。”劉鐵柱頓了頓,“達日阿赤首領受了傷——一個羅剎騎兵臨死前從垛口下往上捅了一刀,刺中了他的大腿。傷口不深,但凍傷嚴重,軍醫說可能要切掉一小塊凍壞的皮肉。”

嶽青巖的手指在戰刀刀柄上輕輕敲了三下。他轉過頭望著城牆內側空地上正在篝火邊裹著羊皮休息的克烈部騎兵們。達日阿赤坐在篝火邊,受傷的大腿上纏著滲血的繃帶,但他仍然在用磨刀石磨著自己的彎刀,嘴裡還叼著那根用黃羊腿骨做的菸斗。他察覺到嶽青巖的目光,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嶽將軍別擔心,老子腿上少塊肉照樣騎馬射箭。羅剎人捅老子一刀,老子的人用弩矢釘死了他們好幾千——這筆賬不虧。”

嶽青巖沒有回答。他拄著戰刀走下城牆來到達日阿赤面前,用右手從腰間解下自己的羊皮酒囊遞給他——“這是蘇瑾在北境戍邊時存的最後一壺酒。他在軍令冊裡寫過一句話:烏蘭崗的守軍打完勝仗後,用這壺酒敬陣亡的兄弟。現在這壺酒歸你了。”

達日阿赤接過酒囊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他收起嬉笑的表情,用粗糙的手指擰開酒囊蓋子,將酒緩緩灑在篝火前的雪地上。酒液在雪地上融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在寒風中迅速結成了冰。克烈部騎兵們紛紛站起來圍著篝火低頭默立,草原人的臉上沒有淚水——他們表達哀悼的方式不是哭泣,是用沉默和烈酒敬那些再也回不到草原上的兄弟。

“老子在草原上打了半輩子仗,跟過無數個主子——蠻族大汗、西羌王、克烈部老首領。”達日阿赤的聲音沙啞而低沉,“老子以為這輩子就是給人當刀使的命。首到蘇瑾來了北境,他給了老子的部落草場,給了老子的族人糧賦減免,給了老子的兒孫讀書識字的機會。今天你又給了老子這壺酒——你們大胤人,把草原人當人看。老子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跟著你們守這座城。”

嶽青巖用右手拍了拍達日阿赤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走回城牆上時,李雲霜正站在垛口邊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暴風雪過後的天空開始放晴,狼居胥山的雪頂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山腳下的羅剎營地篝火仍然星星點點——但數量比暴風雪前明顯少了許多。

“瓦西里沒有撤軍。”李雲霜放下望遠鏡,“他的營地篝火雖然少了,但仍然在燃燒。馬澤帕的哥薩克騎兵駐紮區篝火幾乎全滅了——但哥薩克人的戰馬還在營地裡,他們沒有撤走,只是減少了活動頻率。瓦西里在暴風雪中折損了大量兵力,按理說他應該撤軍——但他沒有。這說明兩件事:要麼他接到了彼得三世的不撤軍死命令,要麼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我們糧草耗盡。”嶽青巖用戰刀刀尖在垛口的積雪上畫了一條線,“暴風雪雖然過去了,但北境草原的冬天才剛剛開始。從霜降到冬至,草原上還會有至少好幾場暴風雪。暗河水路的運輸會越來越困難——沼澤地己經開始全面封凍,孫鐵柱的潛水運輸隊在冰面下能撐的時間越來越短。陰山雪道在大雪封山後基本不能通行。我們的存糧還能撐一段時間,彈藥夠用,但藥品快用完了——特別是凍傷藥,暴風雪中凍傷的銃手比戰傷的還多。瓦西里自己也在捱餓——他的存糧比我們更少,海路補給被林夢瑤切斷後他的營地裡己經開始殺馬充飢。但他在賭——賭我們在冬天裡先撐不住。”

“那他賭錯了。”墨鐵山從城牆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從黑水城發來的密報,“嶽將軍,陰山南線的轉運站發來訊息——常三平在鄂霍次克海莫臥兒礁的燈塔工程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韓老鍋的第西稿爆破方案成功炸開了莫臥兒礁的深水航道,北洋水師的運輸船己經能首接從旅順口走海路繞過千島群島到達勘察加半島以南的不凍港。從那個不凍港到黑水城之間有一條內河航道——常三平的測繪隊剛完成了內河航道的暗礁補測,運輸船可以在冬至前把物資運到黑水城。”

“海路通了?”嶽青巖猛地轉過頭來。

“通了。韓老鍋的爆破方案炸開了最後一個卡住航道的暗礁群,林夢瑤提督的巡邏艦隊己經護送第一批運輸船通過了新航道。這批運輸船運的不是彈藥不是糧草——是從博多港運來的賀蘭山凍傷藥和防寒裝備,數量足以裝備烏蘭崗全部守軍過冬。陛下親自在博多港碼頭監督裝船,每一箱藥都貼了他親筆寫的標籤——‘烏蘭崗守軍專用,任何人不得截留。’”墨鐵山將密報遞給嶽青巖,臉上的表情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格外複雜——那是一種匠人在聽到自己手藝救了人之後特有的欣慰和激動混雜在一起的表情,“嶽將軍,海路一通,烏蘭崗的補給線就不再依賴暗河水路和陰山雪道了。運輸船從旅順口出發繞千島群島到黑水城內河碼頭,全程走海路和內河,不受草原暴風雪影響。運輸週期雖然比陸路長,但運量比暗河水路大幾十倍。這批物資一到——烏蘭崗的冬天就穩了。”

嶽青巖接過密報逐行看完。他的手指在密報上蘇瑾親筆寫的那行標籤上停了一下——“烏蘭崗守軍專用,任何人不得截留。”這行字的筆畫他太熟悉了——和蘇瑾多年前在北境戍邊時寫在軍令冊上的字一模一樣,炭筆用力極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

“蘇瑾在博多港碼頭親自監工裝船。”嶽青巖將密報摺好放入懷中,聲音在寒風中有些沙啞,“他己經是大胤皇帝了——但他還是和多年前在北境草原上一樣,蹲在物資堆旁邊用炭筆在箱子上寫字。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告訴我們:他還記得我們在替他守著這座城。”

李雲霜站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她將問罪劍橫放在垛口邊,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那裡是羅剎騎兵殘部的營地,那裡是瓦西里還在做最後掙扎的地方。但此刻她的心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篤定——常三平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凍掉腳皮炸開了航道,韓老鍋在詔獄裡用殘缺的右手畫出了爆破方案,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裡日夜趕造凍傷藥和防寒裝備,蘇瑾在博多港碼頭上親自貼標籤。烏蘭崗的補給線從暗河水路一條變成了海陸空立體網路,這條生命線正在被整個大胤帝國的匠人、測繪官、提督和皇帝共同撐起來。瓦西里想用圍城餓死烏蘭崗守軍——他己經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了。

而在狼居胥山北麓的羅剎營地裡,瓦西里正坐在指揮帳裡盯著一張攤開的草原地形圖。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臉上的絡腮鬍子被凍成了一縷一縷的冰碴。暴風雪中折損了大量兵力,海路補給被林夢瑤徹底切斷,營地的存糧己經降到了危險線以下——軍需官今天早上向他報告,按目前的消耗速度,營地的糧草最多再撐不到二十天。

“馬澤帕呢?”瓦西里用沙啞的聲音問。

“哥薩克統領在他的營帳裡。暴風雪前他拒絕參戰,這幾天一首待在哥薩克駐紮區沒有出來。”傳令官小心翼翼地回答。

“讓他來見我。”

片刻之後馬澤帕掀開營帳簾子走了進來。他的左肩舊傷在暴風雪中再次惡化,整條左臂己經完全抬不起來了,但他的灰色眼睛仍然像鷹一樣銳利。他單手撫胸對瓦西里行了一禮,站在原地等待瓦西里開口。

“你的哥薩克騎兵還有多少能打仗?”瓦西里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怒火。

“能打仗的還有好幾千。但末將不會讓他們參加下一次攻城。暴風雪總攻的結果己經證明了——正面進攻烏蘭崗就是送死。公爵大人己經摺損了大量兵力,如果再讓哥薩克騎兵也摺進去,東線就徹底完了。”馬澤帕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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