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在營帳裡獨自坐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他走出營帳時臉上的表情己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絕望,而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決絕。他讓傳令官吹響了全軍集結的號角。殘存的騎兵們從各自的營帳裡鑽出來在營地中央列隊,他們的臉被飢餓和嚴寒磨得憔悴不堪,戰馬的馬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見。全軍計程車氣己經低到了冰點以下。
“羅剎的勇士們,”瓦西里站在陣列前用沙啞的嗓子說道,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我們在烏蘭崗城下打了幾個月的仗,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沒有拿下這座烽燧。暴風雪摧毀了我們的補給線,大胤人的海路運輸卻仍然在運轉。繼續圍城,我們會全部餓死在這裡。所以——今天,我們撤軍。”
陣列中響起了極細微的騷動。有的騎兵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有的騎兵低下頭沉默不語,還有的騎兵回頭望著烏蘭崗方向——那裡埋著他們戰死了的兄弟和同鄉,撤退就意味著把他們的屍骨永遠留在異國的冰雪中。
“但撤軍不是失敗!”瓦西里的聲音驟然拔高,“我們在這裡拖住了大胤北境防線最精銳的守軍好幾個月,消耗了他們大量的彈藥和物資,讓他們付出了慘重的傷亡。我們不是被打敗的——我們是被暴風雪和補給線拖垮的。等明年開春草原化凍,羅剎帝國的騎兵還會回來!到時候烏蘭崗必須拿下!”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但站在陣列邊緣的馬澤帕知道這是說給彼得三世聽的——瓦西里需要一套能拿回聖彼得堡向皇帝交代的說辭。“我們不是被打敗的,是被暴風雪打敗的”——這句話能勉強保住瓦西里的軍職,也許還能保住他兒子的命。
全軍在霜降後的寒風中開始撤退。撤退的場面比進攻時更加混亂——傷兵們艱難地爬上馬背,有些人剛爬上去就因為體力不支又滑了下來;戰馬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每一步都消耗著它們己經所剩無幾的體力;後勤輜重車被陷在雪地裡動彈不得,軍需官們不得不把糧草和帳篷從車上卸下來分給騎兵們用馬背馱運。整支撤退的隊伍在雪原上拉成了一條綿延好幾裡的黑色長龍,緩慢而艱難地往北挪動。
瓦西里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烏蘭崗最後一眼。那座烽燧在雪後初晴的日光下仍然矗立在南面的地平線上,城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在那座城下折損了兩萬多騎兵,丟掉了自己半輩子積累的軍事聲望,還可能賠上兒子的命。他這輩子打過無數場仗——波蘭草原上的翼騎兵衝鋒,芬蘭冰原上的火槍兵對射,中亞荒漠上的波斯駱駝騎兵——但沒有一場仗像烏蘭崗這樣讓他輸得心服口服。因為他的對手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一群把匠人的手藝、測繪官的資料、皇帝的軍令冊和每一個士兵的性命捆綁在一起的人。
“公爵大人,”傳令官策馬跑到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剛從聖彼得堡方向飛馬送來的最新軍令,“彼得三世陛下的第六封催戰軍令——陛下己經知道了暴風雪總攻失敗的訊息,命令您立刻率全軍撤回羅剎境內。另外——陛下在軍令末尾附了一行字。”
瓦西里接過軍令翻到最後一行。那一行字是彼得三世親筆寫的——“瓦西里,朕收到了烏蘭崗的戰報。近五萬騎兵打不下幾千人防守的烽燧,暴風雪中折損過半,海路補給被切斷,全軍糧草所剩無幾。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圍城己經沒有意義。朕不追究你的戰敗責任——因為換任何一個人去指揮,結果都不會更好。撤回羅剎境內休整,明年開春後再做打算。你的兒子瓦連京——朕不會流放他。他仍然是朕的近身侍衛。”
瓦西里攥著軍令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以為彼得三世會暴怒,會下令將他撤職查辦甚至處死——但彼得三世只是用一種疲憊而現實的態度接受了這場失敗。因為彼得三世從烏蘭崗的戰報裡讀出了和瓦西里同樣的結論:這場仗的對手不是嶽青巖一個人,是大胤帝國己經建立起來的一整套從後方到前線的完整體系。這套體系能讓幾千守軍在暴風雪中扛住幾萬騎兵的圍攻並最終拖垮對手。羅剎帝國目前還沒有任何辦法能打破這套體系。
“陛下英明。”瓦西里將軍令摺好放入懷中,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釋然,“傳令全軍——加快速度,必須在下一場暴風雪到來之前撤回羅剎境內。傷兵和病馬不要強撐——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留下口糧和武器,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活命。”
傳令官愣住了——“公爵大人,您是說......拋棄傷兵?”
“不是拋棄,是給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帶著他們繼續走,所有人都會在暴風雪裡凍死。留下口糧和武器讓他們在原地休整,大胤人的騎兵不會追上來——嶽青巖的兵力不足以打追擊戰。暴風雪停了之後,他們會自己找到回羅剎的路。”瓦西里的聲音裡壓著一種極其痛苦但不得不做出的決斷,“我己經摺損了大量的兵,不能再讓全軍為了少部分傷兵全部賠進去。這是統帥的職責——也是統帥的罪孽。”
傷兵們被從馬背上攙扶下來安置在雪地中臨時搭建的避風營帳裡。軍需官把最後一批多餘的糧草和彎刀留給了他們,然後全軍繼續往北撤退。傷兵們坐在營帳里望著主力部隊越走越遠的背影,沒有人哭喊也沒有人咒罵——他們都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草原上的規矩從來如此:弱者在冬天活不下來,強者才能等到春天。
馬澤帕率哥薩克騎兵走在全軍最後面負責斷後。他騎在高加索純血馬上回頭望著南面烏蘭崗的方向——那座烽燧己經變成了雪原上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從馬鞍旁解下另一隻羊皮酒囊,將酒灑在雪地上。
“這一碗酒,敬烏蘭崗所有戰死的守軍。”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你們守住了你們的城。我們沒能拿下它。這場仗是你們贏了——贏得光明正大。”
阿列克謝策馬走到他旁邊低聲問道——“大人,您覺得羅剎帝國還會再來嗎?”
馬澤帕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南面那座己經變成了小黑點的烽燧,沉默了很久很久——“會。彼得三世不會放棄東擴的計劃,只要大胤還在,羅剎就永遠覺得東面有一把刀懸在頭上。但下一次來的時候——來的可能不只是羅剎騎兵了。蘇瑾正在用這場仗告訴全天下的匠人、測繪官、提督和將軍們一個道理:大胤之所以能守住烏蘭崗,不是因為城牆厚,不是因為銃炮多——是因為每一個人的手藝都被用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等這個道理傳遍了整個大胤帝國,等成千上萬個墨封、常三平、韓老鍋、墨鐵山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同時發力——下一次羅剎騎兵南下的時候,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座烏蘭崗,而是整個大胤帝國用無數個春秋織成的鐵壁銅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