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11章 軍器院的藍圖(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黑水城軍器庫,冬至後第三日。

墨封蹲在軍器庫的鐵砧旁,手裡握著一份剛從博多港發來的加急密報。密報的封皮上蓋著蘇瑾的親筆朱印,印泥在北境嚴寒中凍得硬邦邦的,但墨封的手指仍然能感受到那枚朱印背後沉甸甸的分量。他拆開封皮逐行看完密報的內容,然後沉默了很久,將密報摺好放入懷中,抬頭望著坐在鐵砧對面正在磨刻刀的韓老鍋。

“老韓,陛下問我們一個問題。”墨封的聲音在爐火的噼啪聲中格外沙啞。

“什麼問題?”

“陛下問:如果大胤要對羅剎發動滅國之戰,軍器局需要多少年才能準備好?”

韓老鍋磨刀的手停住了。他殘缺的右手握著的刻刀懸在半空中,刀刃上還沾著剛磨出來的細碎鐵屑。他轉過頭用那隻被烙鐵燙瞎的眼睛望著墨封,烙鐵疤痕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滅國之戰?蘇瑾要滅羅剎?”

“不是現在。”墨封將密報從懷中掏出來攤在鐵砧上,用手指指著上面蘇瑾親筆寫的幾行字,“陛下在密報裡說得很清楚——烏蘭崗戰役打退了羅剎的東線攻勢,但羅剎帝國的根基未損。彼得三世正在西線和波蘭瑞典聯軍鏖戰,等西線戰事結束,他一定會重整旗鼓再次東征。陛下說與其等羅剎人休養生息後再來犯境,不如趁羅剎兩線作戰國力耗盡的視窗期,用五到八年的時間完成軍器體系的全面升級,然後發動滅國之戰,一舉將羅剎從大胤北境的地圖上徹底抹掉。”

韓老鍋放下刻刀,用殘缺的手指接過密報逐行細看。密報上的字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蘇瑾親筆——炭筆用力極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蘇瑾在密報裡列了一個極其詳細的清單:滅國之戰需要的武器型別、後勤保障體系的承載上限、測繪資料的覆蓋範圍、北境草原冬季作戰的特殊需求、羅剎帝國西部邊境的地形障礙、勘察加半島的不凍港分佈、西伯利亞冰原的補給線極限距離。每一條都標註了當前的能力缺口和預計攻克時間。

“五到八年。”韓老鍋將密報還給墨封,聲音沙啞但比任何時候都更篤定,“老墨,蘇瑾說的五到八年不是隨便估的數。他在烏蘭崗親眼見證了羅剎騎兵的戰鬥力,也親眼見證了大胤軍器體系的威力。他算出了羅剎從西線戰事中恢復元氣需要的時間,也算出了大胤軍器體系從當前水平升級到能支撐滅國之戰需要的時間。這兩個時間碰在一起——就是五到八年。”

“你願意參與嗎?”墨封盯著韓老鍋的眼睛,“滅國之戰的武器體系和烏蘭崗防禦戰完全不同。烏蘭崗是守城——地雷陣、霰彈炮、排銃輪射,這些都是在固定陣地上等著敵人來撞的防禦性武器。但滅國之戰是進攻——大胤騎兵要翻過狼居胥山,穿過西伯利亞冰原,打到聖彼得堡城下。進攻性武器和防禦性武器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我們需要能在冰原上行軍時不熄火的車載火器,能在暴風雪中精準命中數里外目標的遠端炮,能在凍土上快速挖掘攻城地道的掘進機。這些東西——有些我和墨鐵山己經在畫草圖了,有些連草圖都還沒畫。”

韓老鍋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著自己殘缺的右手——這隻手在鬼吼溝礦洞裡調配過殺人火棉的配方,在千島群島地下工廠裡畫過蜘蛛網引信的圖紙,在博多港詔獄裡畫了兩百多朵別人的梅花。這隻手造過殺人利器也畫過救人的燈塔。現在墨封問他願不願意參與滅國之戰的武器研發——滅國之戰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成千上萬的人會死在他研發的武器之下,意味著羅剎帝國的城池會在他的爆破方案中化為廢墟,意味著他這隻殘缺的手將再次沾上鮮血。

但這次不一樣。烏蘭崗戰役教會了他一件事——手藝本身沒有善惡,關鍵看用它來做什麼。羅剎帝國東擴是為了奴役草原部落和掠奪北境資源,大胤滅羅剎是為了終結這場持續了多年的邊境戰爭。同樣是用武器殺人,守護和侵略是兩回事。

“老墨,”韓老鍋重新拿起刻刀,聲音沙啞而堅定,“韓某參與。但不是為了滅羅剎——是為了讓羅剎再也沒有能力犯大胤北境。烏蘭崗城下埋了兩萬多羅剎騎兵的屍體,暴風雪中凍死了無數大胤銃手。韓某在那座城牆上親眼看到了常三平刻的陣亡將士名單——刻了好幾塊火山岩塔身。如果滅國之戰能讓北境草原從此不再有烽燧、不再有陣亡名單、不再有暴風雪中凍死的傷兵——那韓某這隻手沾的鮮血,韓某認了。”

墨封點了下頭。他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卷防水紙攤在鐵砧上,紙上是他用炭筆畫的一幅大胤北境及羅剎全境地國。地圖上的標註密集到讓人眼花繚亂——陰山山脈、狼居胥山、烏蘭崗烽燧、勘察加半島、西伯利亞冰原、聖彼得堡、華沙、波茲南要塞,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脈、每一片冰原都用極細的炭筆標註了高程資料和測繪日期。

“常三平的測繪隊己經完成了鄂霍次克海燈塔群的第一批測繪,接下來幾年要把測繪範圍從海路擴充套件到陸路。勘察加半島以南的不凍港分佈、西伯利亞冰原的凍土厚度、狼居胥山北麓的暗河走向——這些資料全部要重新測一遍。烏蘭崗戰役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測繪資料比騎兵更重要。馬澤帕的哥薩克騎兵之所以在亂石灘上被地雷陣堵死,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硬地通道盡頭的岩層結構——如果他們提前測繪過亂石灘的地形,就不會被嶽青巖的陷阱坑殺。”墨封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從烏蘭崗往北延伸到聖彼得堡的虛線,“這條路,要一步一步測過去。”

“林夢瑤提督的北洋水師己經在千島群島以北建立了好幾個前進基地——這些基地可以作為測繪隊的海路補給站。另外,常三平在北境草原上發現的那幾條暗河水路,有幾條是往北流的,可能延伸到狼居胥山北麓的羅剎境內。如果能把這些暗河水路的走向全部探明,滅國之戰時運輸隊就不需要全部依賴陸路——水下運輸可以繞過羅剎的邊境防線。”韓老鍋用刻刀的刀尖在地圖上畫了幾條虛線,標註了他推測的暗河北流走向。

墨封盯著那幾條虛線看了很久,然後用炭筆在旁邊寫了幾個字——“暗河北流勘探計劃,優先等級最高。”

“墨鐵山己經在烏蘭崗城牆上架了弩機,但那批弩機是防守用的。滅國之戰需要的是能在冰原上機動發射的車載弩炮——弩臂要能摺疊拆裝,弩架要能裝在運輸馬車上,弩弦要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保持張力。老墨,你和鐵山能不能在兩年內拿出車載弩炮的樣機?”韓老鍋問。

“弩炮的事墨鐵山己經在畫圖了。他在烏蘭崗守城時把舊弩機拆裝了無數遍,對弩機結構瞭如指掌。車載弩炮的難點不在弩本身——在於如何在馬車上架設重型弩機而不讓馬車被後坐力掀翻。墨鐵山想了個辦法:在馬車底盤上裝火山灰水泥配重塊,用雙層彈簧鋼減震。”墨封翻開工具袋裡的另一疊圖紙遞給韓老鍋,“這是他畫的第三稿草圖,你看看。”

韓老鍋接過圖紙逐頁翻看。墨鐵山的炭筆畫雖然粗糙但每一個尺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弩臂長度、弩弦張力、仰角調節範圍、配重塊重量、彈簧鋼減震行程。圖紙的最後一頁畫了一個簡筆小人蹲在弩炮旁舉著扳手——那是墨鐵山的自畫像,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叔,這玩意兒能行。暴風雪中試射三次,馬車沒翻。”

“這小子越來越像你了。”韓老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在烏蘭崗城牆上搶修了幾個月的炮管和弩機,畫出來的圖紙比旅順口軍器局的老匠師還老練。”

“烏蘭崗是最好的軍器試驗場。”墨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深沉的驕傲,“墨鐵山在那座城牆上親手驗證了霰彈炮的熱變形極限、重型弩在暴風雪中的精度衰減曲線、防雪擋板在強風中的結構強度——這些資料,在軍器局的工坊里根本測不出來。只有前線才能測出來。嶽青巖用幾百條命替他驗證了這些武器的可靠性,他不能辜負這些資料。”

韓老鍋沉默了。他知道墨封說的“幾百條命”是什麼——烏蘭崗陣亡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陣亡時使用的武器型號和彈藥批次。這些資料對軍器局來說是比黃金更寶貴的財富,因為每一個數據都是前線銃手用命換來的。墨鐵山在城牆上親手搶修過那些陣亡銃手留下的海螺銃,每一把銃的槍托上都刻著銃手的名字和籍貫。

“老墨,”韓老鍋忽然開口,“你說滅國之戰打完後,烏蘭崗的陣亡名單還會不會再增加?”

墨封的手指在鐵砧上停了一下。他抬頭望著窗外北境草原上紛紛揚揚的冬雪,沉默了很久——“會。滅國之戰會比烏蘭崗戰役更殘酷。烏蘭崗是防守——我們有城牆、有地雷陣、有霰彈炮、有暗河水路。滅國之戰是進攻——大胤騎兵要在羅剎人的土地上和羅剎騎兵打野戰,要在西伯利亞冰原上頂著暴風雪攻城。陣亡人數可能是烏蘭崗的數倍甚至更多。但如果我們不打這一仗,等羅剎人恢復元氣後再次南下——那時候陣亡的就不只是烏蘭崗守軍了,可能是整個北境草原上所有部落的族人。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羅剎人每隔幾年來一次,不如一次性把羅剎帝國從地圖上抹掉。”

“你這話說得像是蘇瑾親口說的一樣。”

“這就是蘇瑾親口說的。”墨封從懷中掏出那份密報翻到最後一行——那是蘇瑾用硃筆寫的一行字:“墨封,朕知道滅國之戰的代價會極其慘重。但朕在北境草原上守了多年的城門,親手埋了無數個陣亡的兄弟。朕不想再看到北境草原上出現新的陣亡名單。與其讓大胤世世代代在北境守城,不如用一代人的犧牲把羅剎問題徹底解決。這是朕的決定——也是朕的罪孽。”

韓老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北境的冬雪越下越大,軍器庫的爐火在寒風中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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