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冰原,春分後第十日。
庫茲涅佐夫站在第一批完工的石堡頂層,用望遠鏡望著南面冰原上正在施工的第二批石堡群。第一批石堡從去年冬天開工到今年開春,在凍土和暴風雪中艱難施工了數個月,終於完成了主體結構的封頂。這些石堡全部用火山岩和凍土混合夯築而成,外牆厚達數尺,能抵擋車載弩炮的近距離射擊。石堡內部設有彈藥庫、糧倉和取暖爐,足夠守軍在暴風雪中獨立堅守超過一個月。
但庫茲涅佐夫站在石堡頂上往南望的時候,心裡沒有絲毫的安全感。因為他的望遠鏡裡看到的不是石堡群的堅固外牆,而是更遠處地平線上正在緩慢推進的大胤測繪隊——常三平的人己經在西伯利亞冰原南緣建立了數個測繪營地。那些營地的帳篷在雪原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每個帳篷旁邊都豎著一根測繪杆,杆頂的旗子在大胤北辰五星旗和鄂霍次克海燈塔旗之間交替出現。
“他們己經在測我們的石堡位置了。”庫茲涅佐夫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工程副手說,“常三平的測繪隊在西伯利亞冰原南緣紮營,每天都有測繪官在冰原上測量凍土厚度和冰湖分佈。他們不是在勘探航道——他們是在為攻城武器計算彈道資料。每一座石堡的位置、牆厚、射擊孔角度,都會被他們測出來標註在地圖上,然後送到墨鐵山的攻城器械工坊裡,變成車載弩炮的瞄準引數。”
“大人,我們能不能派斥候去破壞他們的測繪營地?常三平的測繪隊總共就那麼些人,哥薩克斥候夜裡摸過去放一把火就能讓他們從頭再來。”工程副手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焦灼。
“你以為馬澤帕沒試過?烏蘭崗戰役中,哥薩克斥候在沼澤邊緣成功夜襲了大胤人的運輸線——燒了他們的沼澤蘆葦蕩,堵了他們的暗河入口。結果是——大胤人只用了幾天就重新開闢了水下運輸路線。常三平在沼澤火攻後親自率測繪隊潛入冰水,用手摸暗河石頭測水溫找新航道的入口。你燒掉一個測繪營地,他會在別處重新支起十個新營地。殺幾個測繪官——大胤的測繪司裡還有無數個常三平帶出來的徒弟。馬澤帕在烏蘭崗總結了一條血的教訓:大胤最可怕的不是他們的武器,而是他們有無數個匠人和測繪官隨時可以補上陣亡者的位置。你殺不完。”
石堡頂層陷入了沉默。庫茲涅佐夫望著南面那些白色蘑菇般的測繪帳篷,忽然覺得那些帳篷比任何攻城武器都更讓他心悸。因為它們代表著大胤帝國最核心的戰爭能力——不是某一件武器的威力,而是無數個匠人和測繪官在各自位置上同時發力的體系性力量。這種力量一旦成型,就會像雪崩一樣越滾越大,首到把擋在面前的一切全部吞沒。
“傳令下去——所有石堡的守軍從今天起進入戰備狀態。每座石堡的斥候每天往南巡邏至少數十里,一旦發現大胤騎兵前鋒立刻點燃石堡頂部的狼煙。另外——把冰湖哨站的佈設速度加快一倍。聖彼得堡給我們的時間視窗不多了。”庫茲涅佐夫轉身走下石堡樓梯,腳步聲在石壁之間反覆迴盪。
而在石堡群南面的測繪營地裡,常三平正赤腳蹲在冰湖邊緣測量著凍土厚度。他的腳底板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和勘察加半島的火山岩上己經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冰湖的冰水對他來說反而比陸地上的凍土更溫和。他手裡握著一根加長的測繪杆,杆尖穿過冰層插進湖底的淤泥裡測量著水深和淤泥厚度,每測一個點就用炭筆在防水紙上標註一個數據。
“司正,”馬小泉從營地裡跑過來,手裡拿著最新繪製的石堡群分佈圖,“第一批石堡己經全部測繪完畢——十餘座石堡分佈在西伯利亞冰原南緣的關鍵隘口上,每座石堡間距大約數天行軍路程。石堡外牆厚度超過數尺,材質是火山岩加凍土夯築,普通弩矢無法穿透。車載弩炮的穿甲彈需要抵近到一定距離內才能擊穿外牆。另外——石堡守軍在每個隘口兩側的冰湖中央設了小型哨站,人數不多但配了訊號火箭。我軍騎兵如果嘗試繞過隘口從冰湖上行軍,哨站會在第一時間發射訊號火箭通知後方石堡。”
常三平接過分佈圖逐張翻看。他的手指在每一座石堡的圖示上停了一下,然後在旁邊標註了精確的座標資料和牆體厚度。翻到最後一張時他停住了——“這些石堡的射擊孔角度你測了沒有?”
“測了。石堡的射擊孔全部朝南——羅剎人預設的防守方向是大胤騎兵從南往北進攻。射擊孔的水平射界覆蓋南面數百尺範圍,但側面和背面的射界死角非常大。如果大胤騎兵不從正面進攻,而是繞過石堡從側面或背面攻擊——羅剎火銃手的射界無法覆蓋。”馬小泉在圖上畫了幾條線標註了射擊孔的射界死角。
“把這個發現單獨寫成一份報告發給墨鐵山。他的車載弩炮需要針對石堡的射擊死角做瞄準引數調整——如果能在羅剎火銃手的射程外準確命中石堡側面的薄弱處,攻城效率能提升很多倍。”常三平將分佈圖摺好放入工具袋,重新將赤腳踩進冰水裡繼續測下一個資料點。
馬小泉在旁邊蹲下來幫忙記錄資料,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司正,您說北伐打起來之後,這些石堡裡的羅剎守軍能撐多久?”
常三平沒有立刻回答。他握著測繪杆在冰水裡攪動了一下,感受到湖底淤泥的鬆軟程度——“撐不了多久。這些石堡看上去堅固,但它們的防禦邏輯和烏蘭崗完全不同。烏蘭崗是靠城牆、地雷陣、霰彈炮、暗河水路和排銃輪射構成的多層次立體防線——每一層防禦被突破後都有下一層補上。這些石堡是孤立的——每座石堡之間雖然間距不遠,但在暴風雪中互相無法支援。大胤騎兵只需要用弩炮一座一座地拔掉它們,拔一座就往前推進數十里,再拔再推。羅剎人把寶全壓在石堡的厚度上,但他們忘了——再厚的牆,也擋不住一個願意花幾個月時間測量每一堵牆厚度的測繪隊。”
馬小泉沉默了。他望著常三平被冰水泡得發白發皺的腳趾,忽然覺得自己在測繪司裡學了這麼多年的測繪技術,最終的價值不是畫出了多少張地圖,而是在關鍵時刻能告訴銃手們——敵人在哪裡最薄弱,弩炮該往哪裡瞄準。








